“因为如果我不讲,你们可能会在未来遇到另一个‘我当年没有讲清楚的坑’。”
台下有轻微哗然。
她继续:“我确实犯过错。但我不想因为犯过错,就什么都不说,让更多人再掉进去。”
男生被她盯得有点慌,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反驳。
郦苒心里却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种像把锋利玻璃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那种轻微刺痛的坦然。
讲座结束后,人群鱼贯而出。
她收拾东西时,一个瘦瘦的男生走上台阶,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我爸之前也被智能推荐坑过。”男生压低声音,“那后来我们遇到类似的东西,还能相信吗?”
这句话简单,却刺痛得格外直接。
她看着男生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有的只是害怕与求助——那种她太熟悉的表情。
她轻声说:“相信可以,但不能只信。每次看到太好看的收益,就想想我今天讲的公式。”
男生低头:“睡不着的那种,就是高风险?”
“对。”她点头,“你爸当时一定睡得很糟。”
男生眼圈红了一瞬:“嗯。他那阵子每天凌晨三点醒。”
郦苒喉咙堵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稳稳的:
“你帮他一起看。不要让他一个人做决定。如果当年有人陪着看一眼,也许就不会那么难。”
男生用力点头:“谢谢老师。”
他走下台时肩背比来时挺了几分,像终于找到一点可抓的东西。
郦苒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骄傲,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但扎实的“有人因为我的话变得不那么无助”的踏实。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只会造成伤害的人。
天色阴沉,她走出教学楼时,细雨开始落。雨点很小,却是密密一层,把空气压得更安静。
她撑开伞,走到校门口时,手机震了下。
【C.Yan】:讲完了?
郦苒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他不会问“顺不顺利”,不会问“紧张吗”,只问事实——讲完没有。
【Li Ran】:讲完了。还活着。
对方立刻回:
【C.Yan】:那已经是很成功的讲座了。
她忍不住打字调侃:
【Li Ran】:你这是夸我?这么不自然?
那端沉了几秒。
【C.Yan】:我不擅长夸人。但你今天做得很好。
这句“很好”有一种极低分贝的温柔,像从他那种一板一眼的性格里硬挤出来的,用力得生涩,却因此变得真诚。
她靠在校门口的石柱上,雨点落在伞上,发出密密的轻响。
心脏突然被某种温热的东西轻轻触碰——不是激动,而是一个极久违的念头:
也许,她真的值得被原谅一点点。
甚至……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她自己。
她打字:
【Li Ran】:那你呢?今天还好吗?
那端仿佛愣了两秒。
【C.Yan】:……我今天第一次觉得,留下来继续吵那些风控会议,是有意义的。有人必须讲那些难听的话。
她轻轻笑出声。
【Li Ran】:那你继续当那个难听的人吧。世界需要你这种难听。
片刻后,屏幕亮起一条短短的消息:
【C.Yan】:好。你也继续讲你今天讲的话。比系统靠谱。
她握着手机,心里像被慢慢填上一点东西——没有重量,却有温度。
雨越下越大,她走出校门口,伞下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
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没有躲起来。”
那既像他的话,也像从她心底的某个角落飘出来的声音。
她在雨幕里停下脚步,闭上眼,让凉意贴在脸上,像给一块旧伤敷上湿冷却治愈的药。
她想——
也许她可以继续下去。
也许她不是只有伤害别人这一种可能。
也许,她真的还可以成为一个能帮到别人的工程师。
在一切重建之前的最初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