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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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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老人气若游丝,吐出的字句依旧掩不住带积年的怨毒与刻薄,用的是晦涩难懂的粤语方言:“冇用嘅嘢,仔都生唔出,个孙女人家姓鬼佬姓,面都俾你丢光。”

贝丝听懂了。其实只听懂几个关键词,但足够拼凑出全部意思。她被这一知半解的语言钉在原地,血液都冻结了。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爷爷奶奶。妈妈只说关系淡。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关系淡,是她的存在本身,她的性别,从根源上就是不被那个家所接纳的。

父亲长年的沉默、严厉,所有那些她曾归咎于工作忙碌或性格使然的表现,此刻都有了答案。他是否也一直活在无子的羞惭与压力下,以至于不知如何面对这个错误的女儿?

雷古勒斯站在她身旁。他听不懂老人的话,但言语的力量是能被肉眼所捕捉的。他看见贝丝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僵直,看见她脸颊上血色被惨白取代。

从未有过的累把她整个人都吞灭了,喉咙和舌头都像炙伤的皮肤一般难受,皱缩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贝丝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过了一瞬息。

直到父亲端起水杯转身走向门口。父女俩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由于诧异,他的眉毛高高扬起,像毛毛虫在眼上曲折前行,有些滑稽。

“贝丝,你怎么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他条件反射的对偏离正轨的责难。

“你现在不应该在家写作业吗,你妈妈知道你来这吗?我就知道她根本就管不住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雷古勒斯紧握住贝丝的手,握住一片冰凉。

“不,抱歉。我不该说这些话的。”贝丝的爸爸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他不该这样的,居然又在用自己父亲那套评判规矩的手段,来对待自己的女儿。

沉默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弥漫,更浓,更呛人。

他侧身,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将里面含混的嘟囔和衰败的气味暂且关住。他对着那扇关紧的门,背对着贝丝,站了一小会儿。肩膀微微塌着,西装外套的肩线显得有些空荡。

动作小心翼翼,他一辈子都对自己的父亲感到羞耻。尤其是在女儿面前,这羞耻尤甚。

他的父亲,拒绝成为贝丝的爷爷,早在贝丝出生那天就已铁板钉钉。

产房外,得知生下的是个女孩,他父亲脸上所有期待立即化为乌有,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他什么也没说,朝着光洁的墙角,重重啐了一口黏痰。

“怎么会是个没把的呢?”嘟囔声里的鄙夷,至今仍能刺穿时空,扎在他耳膜上。然后,他父亲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僵立在原地的他。

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是如何蹲下身,用纸巾一点一点擦掉那口痰的。手指的颤抖,仿佛不是他的。耻辱感滚烫,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向产房那扇门,走向他刚刚经历生死关卡的妻子,走向那个被他父亲唾弃的女儿。胸口那块粗粝的石头挂坠,沉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拽进地底。

这是他父亲在他很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时,亲手从河边捡来,在磨石上磨了很久才磨成的石头挂坠。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只用一根红绳穿着。

父亲当时塞给他,什么也没说,脸上是惯常的粗暴表情。

很多年来,他一直戴着它。最初或许是对父爱稀薄证据的珍惜,后来,它越来越沉,有千钧之重,沉沉地坠着他的心脏,要把他一直往下拉,拉回那个充满粗粝斥责的童年,拉向那滩刚刚被他亲手擦去的浓痰。

那口痰从未真正擦去,它如影随形,粘在了他的脚底,跟着他走了这么多年。

他无法为自己的父亲辩解,也无力为自己开脱。

血缘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在老人那套章程里,孙女是别人家的人,是赔钱货,是面子上的一道褶子。于是他愤而离开了家,也不愿让贝丝背上他的姓氏。

两年前,老人病倒,电话里的声音忽然软塌下去,带着痰音,喊了他的小名。

就那一声,把他又从伦敦拽了回来。他回来,尽一个儿子的本分,喂饭,擦身,陪夜,听那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念叨,里头时不时还会蹦出几句对没孙子的怨怼。他听着,不接话,只是手上擦拭的动作会更用力些,仿佛用劲就能把那些话也一并擦掉似的。

贝丝望着父亲,望着他眼中那几乎成为本能的责备。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地要更平静:“你为什么要和妈妈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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