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顾卿卿守了一天,实在不放心便留在宿泱房中,她阖眼倚在床头浅眠,屋内灯火摇曳,朦胧的烛光打在她脸上,将平日里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照得如暖玉一般。
宿泱睁眼,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结果她刚有动作,顾卿卿倏地一下就睁开了眼。
两人目光相撞,一人懵然无措,一人委屈心酸。
宿泱低头,伏跪在床上:“宿泱有罪,请大人责罚。”
顾卿卿刚醒,脑子还不甚清楚,眼中带着被吵醒的茫然,看着跪在身侧的宿泱,“啊”了一声,道:“刚醒就请罪,不累吗?而且今早你说的时候我们不是揭过了吗?”
宿泱明显也懵了,抬头道:“……我今早……说过了?”
看她这反应,明显不记得这茬,“嗯,你说了。”
宿泱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那我说什么了?”
顾卿卿道:“嗯,大概就是不小心放火烧了风月楼,放走了众妖,请我宽恕之类的话。”
整句话顾卿卿都说得格外轻松淡然,本意是想缓解一下宿泱紧绷的情绪,没想到适得其反。
只见宿泱瞳孔微缩,连滚带爬缩下床,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朝她磕头:“大人,宿泱自作主张,泄露身份烧毁风月楼在前,对大人不敬在后,实在无颜再面对大人,请大人赐宿泱一死。”
不敬?不敬在哪里?难不成说的违令之事?有这么严重吗?不至于吧?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但宿泱显然不这么觉得。
顾卿卿温声道:“我与你约法三章,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宿泱隐约知道答案,但她不敢说。
顾卿卿却没什么顾忌,直言道:“你定以为是我怕你泄露此行踪迹,所以才三令五申的,对吗?”
宿泱深知自己所作所为有负大人,羞愧至极,顿时将头埋得更低。
顾卿卿直接道:“我承认有这部分原因,但这个原因并不是很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你的性命,所以这道令,是我希望你能在保证自身安危的前提下去遵守,你能听明白吗?至于这个‘不敬’,是你认为违令所以该死?所以你是觉得本王心胸狭隘,残暴至极,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杀妖泄愤?毫无容人之量?”
宿泱仓惶抬头,连忙否认:“当然不是!是宿泱愧对大人信任,愧对护法嘱托,无颜再回南境。”
“所以你求死?”
宿泱不敢去看顾卿卿的眼睛,她闭了闭眼,咬牙道:“是。”
顾卿卿支额看她,神色喜怒难辩:“你不如和我说说看在封印里看见什么了吧?”
听得此话,宿泱脱口而出道:“没!没有!”
顾卿卿垂眸打量着宿泱,屈指轻叩床沿不再开口。
可哪怕没开口,心中的疑问也一茬接着一茬地冒了出来,比如:宿泱为什么要撒谎?以她在风月楼发现的东西来说,封印里除了被关押的众妖还能有什么东西?还是说,有其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而她不知?
不然宿泱为什么撒谎?还是对她撒谎?
暗夜里,笃音回荡,一下接着一下,敲得宿泱心跳如擂鼓,震得她一会天上一会地下。
在南境,顾卿卿屠戮老魔王一脉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哪怕听闻她杀妖如麻,阴晴不定,也是好奇多于恐惧,崇拜大于敬畏,更别说经历了扶摇果一事,对南境流传的顾卿卿之恶名更是嗤之以鼻。
她觉得大人很好,比南境所有人都好,便总想着为大人做些什么!因此,就算做了僭越之事,她也觉得没事,因为出发点是为了大人好。
可此时此刻,大人像是发现了自己隐瞒之事,所以才这么冷漠。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南境的传闻。
迟来的恐惧充斥内心,她还是不愿说。
宿泱跪立不言,顾卿卿只能看见她两肩正不受控制的耸动着。
良久后,才听她道:“……大人,那风月楼……您,可知是拿什么建起来的……”
顾卿卿沉默了,她显然不知道。
宿泱斟酌着字句,小声道:“……是拿群妖的骸骨……小到门窗雕花外设,大到地基主楼……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皆是由妖族尸骸建造而成……”
顾卿卿反应了片刻猛然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那楼是九百年前修士为了震慑北域各地作乱的妖魔而建,后面……后面就变成了妖魔的关押和受刑之所,直到六百年有人意外拿妖练出能增长寿元、助资质平平的修士进步神速的丹药,自此杀妖炼丹之风盛行,且一直延续至今……”
说到这里,宿泱终于忍不住,泪珠簌簌坠落,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小声地打架。
“……被关在封印里的妖,都是还没有被驯化的……要等驯化完成,‘干净’之后,才能,才能入药。”
骸骨?增长寿元?干净?
顾卿卿不由自主地就回忆起了在风月楼看见的那一幕,“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东西。
杀妖炼丹的事情她已亲眼目睹,可丹药的功效她却一无所知,难怪那丹药带着股阴寒之气,难怪她觉得那丹药危险不详。
如果宿泱说的增长寿元的事情是真的,那两百年前蛊惑小魔王,两百年后又以傀儡丝控制她进入罪业渊的——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