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淡淡瞥他一眼,并不答话。
玄灵眉头紧蹙:“不如将实情告诉星溶,素郁并非她血亲兄长。若她知晓真相,定会疏远他。”
苍河依旧沉默。
玄灵不解:“你今日怎的这般沉得住气?难道不怕素郁将她夺了去?”
静默半晌,苍河终是沉声开口:“比起这些,我更忧心她的安危。她的泪水与仙河之水特质相同,那日我带她至仙河畔,河水便生异动。”
“素郁乃天珠化身,当年仙河泛滥,六颗天珠中一颗镇于河底,余下五颗散落无踪。数万年前素郁飞升时,仙帝偶然窥破他天珠转世之身,大喜过望,破格擢为长仙,更命他剿灭我全族。”
他眸色暗了暗:“正因是天珠所化,他灵力深不可测,纵使当年堕入空灵界,修为亦能急速复原。早在幼时捡到星溶那日,他便知她是一只七彩狼,亦知她的泪水可使万物染彩,却仍待她如珠如宝,未曾离弃。”
“后来他位列仙班,见过仙河真貌,定也察觉了星溶眼泪与河水之间的牵连。他这般不顾一切寻她归来,恐怕与我怀着同样的忧虑。”
玄灵:“如此说来,此事已非单纯的情意纠葛了?”
“若非那日我带她去仙河,也不会发现她与仙河之间的感应。”苍河声音愈低,“她望见河水时神情哀伤,眼底含泪,而河水正是在那时开始波动,且随她心绪起伏不定。”
玄灵闻言心中一震。过往他也多次疑心过星溶的真实来历,虽知她两世皆为七彩狼,但那眼泪的异状始终难以解释。直至此刻,方才恍然,原来她的泪,竟与仙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玄灵疑惑:“那她究竟是何身份?无父无母,连自己从何而来都不知晓,纵想探查也无从下手。”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只是星溶。”苍河抬眸,眼底凝着深沉的护惜,“我绝不会再让她受伤。故而眼下最要紧的,是莫让仙界察觉她眼泪的异状。”
“上一世我不知她与仙河有关,只当她是狼族中的异类,出于护短与私心,才将她拘在扶魔宫中,终究是我的偏执,伤了她。”
说到此处,他嗓音微哑。
玄灵静默片刻,轻叹:“既然素郁与你怀有同样的忧虑,多一人护她,未尝不是好事。只是你……”他望向苍河,目光含忧。
玄灵望着苍河眼中那抹隐忍的痛色,心头沉重。上一世星溶离去时,他也曾这般失魂落魄,以至伤恸过度昏卧数年。
那时自己常去探望,说些趣事宽慰,又劝他寻星溶转世之身,才渐渐将他从深渊里拉回。这份痴情,他向来是佩服的。
可这一世……他与星溶,真能得个圆满吗?连玄灵自己,也觉渺茫。
苍河未再言语,转身推门而出。
这顿饭星溶吃得心神不宁,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门外。直至宴罢,仍不见苍河与玄灵归来。
张川易为众人各备了上房。星溶回到自己房中,心里却总惦着师父。犹豫再三,她还是端着食盒,叩响了苍河的房门。
片刻,门开了。苍河看见门外捧着饭菜、眉眼含笑的她,微微一怔。
“师父,星溶给您送饭来了。方才您没吃几口,现下用些吧,一会儿还要去西河赏月呢。”她一边说,一边轻快地踏进屋里,全然不问主人允是不允。
苍河合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见她眸中真切切的担忧,心头的郁结终究软了几分,低声道:“为师不饿,不必特地送来。”
星溶挨着他坐下,将筷子递到他手边,笑吟吟道:“徒儿自然要牵挂师父呀。往后师父还要教星溶修仙呢,星溶可不能惹师父不快。”
他抬眼望她:“你怎知我在生你的气?”
她仔细端详他眼眸,轻声道:“师父的眼睛会说话。您不高兴时,眼里总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平日您看星溶时,眼中常有温柔。可今日,师父瞧我的眼神里尽是伤怀与恼意,定是在生星溶的气了。”
猝然被她点破,他怔了怔,忽而倾身靠近,深深看进她眼底:“那此刻……你从为师眼中瞧见了什么?”
他骤然贴近,星溶呼吸微乱,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好半晌,她才细声道:“徒儿瞧出来……师父已不恼了。”
“再仔细看看。”他又凑近一寸,鼻尖几乎触上她微烫的脸颊。
靠得这样近,她哪还敢抬眼。只觉颊上似火烧,心口怦怦直跳。
她蓦地站起身,绕到他身后:“师父,徒儿给您捶捶背。”
她一边轻轻替他捶着肩背,一边暗暗平复怦然的心跳。
“星溶!”他忽然轻声问,“你为何待为师这般好?我曾是魔尊,世人皆惧我,你不怕吗?”
话里褪去了冷硬,只余温缓。
“师父虽曾是魔尊,却待星溶极好。”她手下未停,嗓音甜甜的,“星溶知道,师父是心善之人,只是不惯言辞罢了……星溶一点也不怕。”
“若有朝一日,你发觉为师曾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他不敢看她,“你可会原谅?”
星溶不明他为何突然这样问,思忖片刻,认真道:“您是星溶的师父,又为星溶受过鞭刑。无论发生什么,星溶都不会记恨师父的。”
她说得恳切,全不似从前那般刻意讨好。他听得心头酸涩,她说不会记恨,说得这般轻易,反叫他更觉沉重。往日亏欠,该如何才能偿尽?
“星溶,你记着。”他声音低哑,“这一世,为师定会好好待你、护你。无论往后我们以何种身份相伴,为师皆会倾尽所有,只愿你一生喜乐。”
无论以何种身份相伴……
这话里藏了多少未尽之言。
他说会倾尽所有待她,他说只愿她喜乐。
可为何听在耳中,心口会这般疼?为何此刻,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跪地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怀中紧紧拥着一袭红衣的女子。那女子静静躺着,再无生息。
画面凄清如秋霜。背影不住颤抖,哭声锥心,竟引得她也跟着落下泪来。
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玄黑衣袍上,瞬间晕开斑斓彩光。
她立在他身后,泪止不住地淌。
那日与素郁相认时,她也曾梦见过这般惨淡景象。梦境真实得骇人,梦里的人仿佛皆未得善终。
梦里的人,仿佛与她、与师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她忽地停了手,不再捶背。他转过身来,看见她早已泪流满面,哀戚却强忍着不出声。
他抬手为她拭泪,几万年不曾湿润的眼眶,竟也泛起潮意。有太多话哽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见他亦强忍泪光,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她和师父之间,一定还有她不知晓的过往。
她能从他眼中看出来,他们应当早就相识。
师父眼底那份深重的情意,从初见那日起,便浓烈得无从掩藏。
他们究竟何时相识?又曾有过怎样的牵扯?
“师父,快出来,咱们该动身了。”门外忽然响起阿鲁的唤声。
星溶恍然回神。
“师父,您在里头吗?”阿鲁又叩了叩门。
星溶急忙应道:“在的,这就来。”
说罢轻轻挣开苍河的手,转身快步出了房门。
拉开门,阿鲁还立在廊下。瞧见星溶从苍河屋中出来,他愣了愣:“师妹可是身子不适?眼睛怎的这样红?”
星溶慌忙垂首:“没……没事,师兄不必挂心。”话音未落,已匆匆往楼下跑去。
阿鲁朝屋内望了一眼:“师父,咱们走吧,船快要开了。”
苍河这才起身,随他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