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默然。他也厌倦了这般迂回,多想剖白心意,又恐她拒绝。
“不若今夜便试她一试。我这就去请她过来。”玄灵叹道,转身向外行去。
苍河未加阻拦,他也有许多话想对星溶说。
而此时星溶正垂首立在青烟道长房中,心下隐隐猜到所为何事。
青烟道长重重一叹,声音里压着沉沉的失望:“师徒有伦,纵是彼此有意,也当出了仙门宫再论。此地非是你们儿女情长之处。如今满宫上下皆传你与师尊有私,连豹族公主也牵扯其中。便真是误会,你生有百口也辩不清。你既为仙门宫弟子,一言一行皆系宫誉,这数万年的清名,岂容轻毁?”
他显然气得不轻,顿了一顿,方继续道:“你这般糊涂,不止害己,更会害了苍河。他本是魔尊出身,仙帝留他性命已是开恩,这等身份在仙界,早如履薄冰,多少眼睛盯着要拿他的错处?你们这番动静,已经惊动了九重天上,仙帝未曾立时召他问罪,已是格外仁慈。”
道长语气转深:“更何况……你的来历,何须我点破?当初收留你,本是苍河再三恳求。我原是不同意的,只因念及数万年前魔族与狼族大战时,他曾拼死护住仙门宫周全,这才勉强应下。起初我也不懂,他为何对你如此执著,后来方知,原来你容貌像极了他从前深爱之人。”
他从前深爱之人?
星溶惊蓦地抬起头来。
只见青烟道长行至案前取过一卷画轴,徐徐展开至她面前。
画上是一位眉眼清丽的女子。细看之下,女子的神态轮廓,竟真与她极其相似。
她无声攥紧了衣角,简直不可置信,但面上仍强作淡然,心底却已浪潮翻涌。
“儿女情长本是常情,可你们总该先将这仙道修成。你若不能飞升,与他相差悬殊,又如何走得长远?倘若此时被逐出仙门宫,不但损了你二人声名,亦会毁去仙门宫数万年清誉。”
青烟道长又沉沉叹气。
“宫中历来戒律严明,弟子犯错,必依宫规处置,否则何以服众?便如当年那勾引师尊的狐妖……她的下场,你应当也有耳闻。不仅身败名裂,连尸骨亦无存处。对你,我已一忍再忍,还望你好自为之。”
道长说到此处,已是气息急促,显然动了真怒。
一座仙门的存亡,承载着多少人的修道之梦,又凝结着多少心血,岂能因一名弟子轻易倾覆?
星溶心中虽含委屈,却也明白此事牵连甚广。自己无牵无挂尚可不顾,可仙门宫更是万千修士的筑梦之地,怎能因她而毁?
再等一等罢,待她修成仙身,一切便有转圜。
主意既定,她蓦然屈膝跪下,低声道:“多谢道长点醒弟子,今日之言,星溶必铭记于心。我与师父从来只有师徒之谊,绝无越界之心。此前是星溶年幼无知,多有纠缠。往后定当恪守宫规,不再给师父与仙门宫添半分麻烦。”
她言辞恳切,倒似真将青烟道长的话听了进去,也似真正明白了往后该如何自处。
道长不愿再为难她,只沉声嘱咐:“你今后的行止,便决定着你二人的前路。若想平平安安自此修成仙身,便需按捺住那颗躁动的心。有时该狠下心时,就当决断;该说绝情话时,亦莫迟疑。莫要总是暧昧纠缠,到头来伤人伤己。”
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往后该怎么做,皆在这一席之中。
她心中酸楚,却也只能应下。
行礼退出房间,独步庭院,月色清冷披肩,心中却是五味翻涌,隐痛难消。
才初初萌生的情愫,就这样被生生折断。那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满腹心事地低头踱至自己房前,却被立在门外的玄灵惊了一跳。
玄灵见她,连叹数声,气息里透着无奈与隐隐的不满。
星溶默默行礼。
玄灵却只丢下一句“随我来”,便转身朝苍河的内院走去。
星溶静随其后,二人一路无话,唯有月色寂寂照影。
行至院外,玄灵脚步一顿,低声道:“有些话,到了该说之时便要说清。说透了,彼此才能解脱。苍河为你付出良多,你也该……直面自己的心意。”
玄灵的话,星溶只懂了一半,可其中深意,此刻已不再重要。
“进去吧。”玄灵朝苍河的房中望了一眼。
星溶抬头看向那未曾掌灯的房间,心头百味杂陈,一时竟挪不动步子。玄灵又轻催一声,她才缓缓走上前去。
推门入内,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隐隐呛人。
星溶走至床畔,强作平静,轻声问道:“师父今日可好些了?”
苍河闻声并未答话,却坐起身来,他没有做声。
房中漆黑一片,谁也看不见谁。
星溶在原地站了一会,慢慢走上前去,欲要开口,却被苍河一把攥住了手腕。
室内昏暗,他却握得那样准,让她连避开的余地也没有。
“阿溶。”他的语气深沉,“随我走……我定会好好待你。”
他突然说这样的话,让星溶怔了一瞬,旋即强作镇定地笑道:“师父想带我去哪儿?星溶初入仙门不久,修行尚浅,若不勤加修炼,只怕仙路遥遥……”
黑暗中辨不清彼此神情,只听得苍河近乎哀求的嗓音再度响起:“不修仙不成吗?阿溶,我……”
话音未落,忽听“砰”的一声脆响,旁边桌案上的茶壶竟跌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星溶慌忙抽回手,急声道:“师父恕罪,屋里太暗,星溶不慎碰翻了茶壶,这便收拾干净。”
她说着蹲下身,双手摸索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低低传来:“今日在房中,星溶已静思许久,有些话,不得不向师父言明。”
苍河似有所感,急急打断:“你别说,先听我……”
“早年我曾与人订下婚约。”星溶却已径直说了下去,“答应过待修成仙身便回去完婚。那年我险些死在大街上,是他救了我,收留我多年。日久生情,便许了终身。直至今日,这份承诺,我仍未能放下。”
“你胡说。”她话音方落,苍河已从榻上跃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声音里满是惊惶:“你在骗我,是不是?为何连话都不容我说完?你究竟在怕什么?怕声名受损?怕拖累我?还是怕连累这仙门宫?”
他力道极大,攥得她臂上生疼。星溶向后挣了挣身子,声音冷了下去:“师父不过是师父罢了,我骗与不骗,又何须在意?我只想留在仙门宫安心修行,还请师父冷静些,您要的,徒儿给不了。再者,您突然这样很莫名其妙。还有……请不要叫我阿溶。”
在星溶的视觉里,以往她理解不了苍河为何从一开始就对她与众不同,更不理解为何能那么迅速地产生感情。
她完全理解不了,也觉得唐突。
但是今日从青烟道长那里得知自己与他曾经的爱人样貌一样时,她终是明白了,原来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他对自己好,也总是突然冒出一句情话,也都是说给他曾经的爱人听的。
所以,他将她完全当做了另一个人,才会突然这样发疯。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苍河一时没说出话来,这才意识到她现在已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十年的道侣,也不是那个任性到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星溶,更不是那个可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说“我不爱你”的绝情女。
多么熟悉的吵架气氛,一万年了他都忘不了被她拿着断契书甩在脸上的感觉。
他不禁苦笑。
以往的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连同他这个人也不记得了。
他突然这般,确实吓到她了。
他冷静了一会,尽量缓和了一下语气,道:“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若想成仙,我帮你便是,哪怕将我毕生修为尽数予你,也无妨。”
“师父放手。”星溶挣脱着被他抓紧的手,“无论如何,此刻我断不能如您的意。您若愿等便等,不愿等……便罢。只求莫要再为难我。”
“你既说已心有所属,又为何让我等?何必这般骗我?”他声音里压着痛楚,“这么久以来,我何曾逼迫过你?我不过是想表明心意,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不曾怕。”她偏过头,“只是……并不倾慕于您罢了。自始至终,您都只是师父。我待您好,也不过是想多学些修行之道。您的心意我明白,可感情一事,终须两厢情愿,强求不得。”
与前世一样,她总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他低笑一声,似悲似怒:“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曾经……”
“师父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星溶以为他要说自己长得像他曾经爱的人,丢下这句话,都不等再说一个字,就跑出了房间。
“星溶,你听我说完……”苍河起身去追她,还未出门就被青烟道长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