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其实也没对你做什么,你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不是吗?”
“是怎么了?”冯晓问道。
“啧,”对面年轻人手里的水杯放下,她似乎没有了耐心,直视着冯晓的方向,直接道,“实话告诉你,你要是到处胡说,以你的学历和背景,这个工作你就别想要了,福利、补贴统统都拿不到。这回你算是撞了大运了,也没什么事,只要你闭上你的嘴,有谁问起你,就说不清楚,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不要影响其他同志的名誉问题。你要搞清楚,是谁给你开的就职证明,是谁给你写的推荐信。是到新单位去享受岗位福利,还是守在原来的老岗位上拿那点薪水,好赖不分可是不行的。”
旁边的年轻人点头道:“对的,这对你未来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我想你也清楚,只要你张张嘴或是闭闭嘴的事,并不会影响什么。现在所有好处可都让你拿了呢。”
冯晓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她总是对异常的情绪感知明显:“谢谢,但是为什么?”
“冯晓同志!”对面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僵持不住,她的视线落在桌角旁的一叠资料上,她拿起其中一叠,大约有好几十张文件,顺着她的方向,一手摔到冯晓身上,滑过她的肩膀,锋利的纸页四散,刺向她的肩颈。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通人性,听不懂人话的工人!”她怒视着对方,哐当一声踹开门,大跨步的走出了房门。
另一个年轻人并没走,她遗憾地看向冯晓,叹着气,弯下腰,捡起到处散落的文件:“小冯同志,我们也是为你考虑,没有恶意的,只是你不配合,我们也很受伤害啊,光是替你走动,安排岗位都花了不少时间,谁知道你这么不配合。听我一句话,好好把给你的都收了,安安静静的,以后也没你什么事。要是发现你胡乱说话,以后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了。”
她的眼睛往四周转,定睛了一下,将手上收集的文件放在桌边摆好,没有再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冯晓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了。
这样似是而非的笑容,将冯晓拉回孩童的那个夜晚,年轻的干部也是这样注视着冯立菁,在搜查完所有的空间后,将所有的物品贴上封条,一脚踹翻了她的椅子,将冯立菁的床头砸出了一个凹坑,所有笑容转换为暴力、野蛮,肆无忌惮的搜寻所有年轻的妇女,将恐惧注入每个人的心,甚至无法愤怒。遣退工人的领导也是这样微笑着,鼓动着所有工人追寻新的岗位和未来,承诺如同废纸,已然被忘却,只有深深将它放进心里的人才将它反复读出吟诵,然而这声音落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这声音什么也不是。
纸片刺过的划痕让她的感知更鲜明,软刀子,硬刀子,一切没什么不同。
就职证明的红印章格外鲜艳,占据了下方很大一个空间。她将两页纸张折叠起来,放进背包里。
大院内的孩子已经四散开,那只鸟不见了,余留下一地的羽毛,风吹起来的时候,有一些细碎的浮毛被吹得飞扬起来,落到每个人的脚边。原先取下的环扣似乎已经被丢弃,和剪断的残肢一起,重叠在石板路上,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属的光泽。偶尔有孩子经过,不小心将金属环扣踢向另一边,圆形的环扣顺着地势起伏,咕噜噜地靠到围墙的角落里,沾了一圈细沙。
两个年轻人就站在门外,谁也没走。察觉到冯晓的动静,视线飘向房间内的办公桌上,没有看到那两页纸张,年轻人点点头:“小冯同志,恭喜你走向新未来。”
冯晓点点头,沉默地跨过大院门,穿过几条小路,回到住处的楼道。上学的孩子变少了,更多的是在家里做一些零工,有的在折金元宝,有的在做竹编,都是计件的散工。有一些已经开始熬糖水,炸饼,下午的时候会推到广场上售卖。下岗的工人们依然需要维持生计,找得到工作的人在拼命争取,哪怕只是零工,找不到工作的工人大白天还在喝酒,仅存的零钱被挥霍一空,越是拮据,越是爆发争吵。
冯晓绕过过道里摆放的杂物,她打开房门,门口拐角处叠放了一摞废纸,是准备送往回收站的旧报纸,还没来得及处理,只是摆放成一堆。冯晓取出背包里的两页纸张,将推荐信和就职证明的折痕展平,平铺在废报纸上方,和一叠废纸摞在一起。用力一压,压成了扁平的一个平面,和其他所有纸堆堆在一起,准备送往回收站回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