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冯晓在做加工纸箱的工作。通过把瓦楞纸板送上操作台,用机器的上下刀片裁切纸板,再用压线轮压出凹痕,折叠成箱,用钉箱机把纸箱钉牢。大批下岗职工分散到各个行业,经济条件严峻,需要工作的工人们远远多于可提供的工作岗位。
环境好的那些年,大多数人对未来充满希望,大半年的薪水也敢用来买一件电器,几个月的工钱随手就买了手表、大衣,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大家都好了,谁也不嫉妒,未来一切都会更好,有的是福利和补贴。大批工人下岗后,原本洋溢在群体内的情感慢慢的变得不同,一切似乎没有了希望,焦虑、恐惧、忿忿,当自己在受苦的时候,却有人在大口吃着米饭,甚至发展到了嫉恨,互相攻击。
冯晓沉默着,压线轮在她手上压出一道平直的轨迹,几乎是依照惯性,在压线处打上镀锌的铁钉。年轻的头脑放空,速度快而规整。印刷机的套色不准,偶尔会有油墨溢出,冯晓下意识地伸向旁边的机布擦手。
“小冯啊,先暂停手上的工作,”车间主任敲击她面前的瓦楞纸料,道,“有人向我通报你的一些情况,如果情况属实,你确实违反了工作要求,这个工作岗位你就不要做了。”
“你是不是在工作岗位上开小差,做其他工作?”车间主任指向冯晓身后的灰蓝色背包,背包鼓胀,明显在里面装了不少东西。车间里不少工人都会偷偷在工作时间做其他零工,为了更赚钱,有时候甚至会把纸箱的碎料搬运出去。
“什么?”
冯晓疑惑地抬头,两手拉开背包的拉链,鼓胀的背包里是一本老旧的科学物理教材,翻到最下面,是几本装订成册的笔记本,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你在占用工作时间做别的事。”主任强调道。
“不是,工作的时候我在工作,只是在休息时间做。”
“做什么?”
冯晓很清楚感知到车间主任嘴里的责问意味,和刚来时的寒暄不一样,平时热爱看热闹的车间工人也不再向这里投入眼神,似乎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有的人在把头向另外的方向转。
“谁通报的,说的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小冯啊,”车间主任诧异不已,直接道,“你要积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行为,工厂车间不是你家,到了工作岗位上就应该认真完成工作任务,怎么能开小差耽误工作呢。我知道你的工作成绩很好,年轻人,做事效率很高,但是,既然大家反馈了,那你就不能占用工作时间做别的事。”
“大家?”冯晓抬头看她。
车间主任捕捉到她背包里的笔记本,指着道:“你这本子哪来的?”现在纸浆做的空白本子都不便宜,以工人的薪水和家庭环境,有谁会舍得买?
“除了车间工作,你是不是还在做其他工作?”主任翻开笔记本,浏览其中的几页,里面是黑墨水标记的一些数字和图画,“这么多笔记,你做了多久,占用了多少工作时间?现在是市场经济,竞争时代,工人就该有工人的契约精神,磨洋工,拉空磨行不通了。这饭你吃得上就吃,吃不上就落下去,我们车间可不是大红灯笼!谁想占便宜都来蹭蹭。”
“你有什么证据,你看见了?”冯晓把擦手的机布放回台面上,“我违反劳工合同的哪条条款了,你都可以解雇我……”
“冯晓同志!我再次严重地警告你,不要拿劳工合同说事!既然有人通报你,那就说明这个事实是真实存在的!现在是最忙碌的时期,作为工人,你应该好好完成你的工作任务,为建设社会主义,奉献你的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