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几百番犹豫，卫山河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
青天云淡，日头高悬，枝繁叶茂间，忽然爆发出刺耳尖叫的两次鸣响，引出一个薄如蝉翼却又弥山亘野的夏天。
“你既仍视我为将军，便知道我要做什么。”无名之辈，开始清算自己的全部资产。
那枚破烂香囊，被无咎从他手中拿走，再递到卫山河手里。
卫山河询问无咎，他与义父相处时间最久，他的义父因何性情大变。
无咎想了大半天，才找到这一点点不同。
“那天，有人给了义父一个破破烂烂的香囊。”无咎又想，说道：“她还喊义父：将军，萧将军。”
无咎几乎抓破脑袋，也只想到这点，他把破香囊递给了他的父亲，道：
“爹，我想起来了，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儿，我不认识，义父应该也不认识。”
这枚香囊卫山河没见过，但眼熟上头的花纹和切断的痕迹。
“萧将军，萧将军。”他自言自语地呢喃：“是啊，天下百姓共认的萧将军，我自然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日他淋着大雨归来，给无咎换好衣物，做好取暖后，便是问卫山河：“情况如何？”
卫山河愣神许久，心想他会问哪一方的情况，什么情况。
随即，卫山河心口有份东西，如久久上锁生锈的门，今日被忽然重新推开。原以为杂草丛生的庭院，已经面目全非。但里头光景，却是从未变过。
卫山河像被忽然击中脆弱处，却也内心强压痛苦与焦躁，只道：“缺人，缺马，缺粮……什么都缺。”
问他因何性情大变，但此时此刻，卫山河恍然：他本性如此，从未变。
萧将军他，他无处谈起什么性情大变。
“卫……”无名氏对卫山河抬起手，须臾，这熟悉至此的一手，又移向问青陆，他吩咐道：
“青陆，你紧急先将我们这方还剩的人挑一遍，除去独子、新婚、未婚、未育的。吩咐清楚：此次若仍愿意同我一起，往来不入正统，生死不计功勋，饥寒不分朝中粮，手足不见左右真容，众人皆是无名、无功。最先除去不愿意的。”
问青陆微微一怔，随后便如往常千万次一样，跪下领命：“是，将军！”
“再有。”无名氏道：“我今明两日，会将我的全部山林地契，与金银细软清点出来。一律以最快速度卖出，不论买家、不论目的，给价就卖，价高者得。”
“全部？”问青陆抬起头，问道。
无名氏不做犹豫，道：“对。”
问青陆与卫山河，这一次没有阻拦，没有震惊，没有劝告，她依旧十成十能做到的回答：“是，将军！”
从初夏飘落的第一片绿叶起，同一个目的，无名氏与卫山河却两不干涉，各自为营。
近在咫尺的分道扬镳，不远处，却为着同一个目的。
问青陆将筛查过数次的名录，无名氏接着过了三道，将不符要求的一百多人圈出，选了一日，单独领出。
“鹤写怀！”他一身比面前队伍更素的布衣，立在这一小队人前，身上的将士气未磨平。
“在！”鹤写怀出列，跪在将军面前。
他低下头那一刻，暗自红了眼眶，心中一阵翻涌感动，还在为将军再一次叫出他的名字而庆幸。
他们都在庆幸没有失去这一位将军，他们还和之前一般，站在这位将军面前，逐一逐二被点兵。
虽如今都是布衣拙荆，但心中的热血不减，简衫之下的将士风骨未改。
“新婚一月，家中父亲病重，无人照养，留与家中。”无名氏不多解释，那些欲盖弥彰的借口。
鹤写怀道：“将军，属下已经将家中一切都打点好，我此次万分想追随将军的脚步。我不求扬名立万，不求拜将封侯，不求百姓感恩膜拜，只求：同将军再一次，一起北征复疆。”
一切的功名利禄，都不及此刻被热血搅动的那颗报国心。
乃至像失而复得什么天大宝藏，他竟然瞬间便哭花了脸，在被第二人发现之前，匆匆用粗粝的手掌迅速抹掉。
无名氏没有丝毫动容，只道：“谎报实情，记一过。秦时！”
无名氏唤他们，均是喊正名大姓。
“在！”一喊，再卑微、再无名的小兵小卒，这一刻便能感到，自己也是顶天立地的人。
秦时走出队伍，同记过的鹤写怀一道，向着他们的将军跪下。
无名氏宣读着他的罪过：“家中独子，十七年岁，父母八十，无人照养。虚报成婚生子，记过。”
“是，属下知错，绝无二次。”秦时认错，他毫无怨言。只在心中暗想：早知将军会调查至细至微，他不改为了一己私欲，胡编乱造，误了时间，该罚该死！
“展虹！”他没有名字，但是他记得这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为数千人创造了名字，创造了人生。
这位将军的命运，牵绊着诸多人的命运，这不可避免。
最后一场大雨落尽，卫山河等三人，已经率人马先行出发一日。
问青陆跟随在无名氏身后，最后清算着马匹粮草。卫氏大半身家一同加进去，但这些远远不够。
问青陆弯下腰，在地上捡起一块沾灰的粗粮干饼，抚干净灰尘，放回到那一大袋布包袱里。
这一堆，不尽整齐的杂物。大包，小包，什么都有，在角落里却堆成一座人高的小山。
她道：“这里粮食和衣物，还有许多，是大家自发凑起来的。虽然细碎杂糙，但在紧急时刻，均是救命之粮，能撑一时，也是一时。”
“只是……”她走到另一个包袱旁，将掉出来的布衣放回去，道：
“这些衣物可以防暑御冷，却防不住刀枪剑戟。战衣戎甲、刀枪兵器，不及人数一半。”
“肚中没有秫粮，手中没有武器，身上没有战甲……”问青陆抚着这些来之不易的囤资，如何上战场，倒像白白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