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处山坳,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山岚重叠,露出一条小道。
一行人就躺在小道的入口处,呼吸均匀。
凌昊宇将手依次放在他们的额前,银丝缓缓探入,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们没有意识了。”
沐槿靠在山壁上,视线落在张院士的脸上,眼前发白,心脏一阵阵地闷疼。
她扭过头,右手撑在山壁上,指尖扣进了石缝里。
她沉默了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见到巫姮了吗?”
“沐槿。”凌昊宇起身走向她。
她的手脱离了石壁,被暖意包裹,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没有巫姮,也没有妘姮。”耳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梦里。
“是他们坚持要来的,沐槿,我们救不了他们。”
“巫姮,是巫姮。”沐槿推开他,她盯着他的脸,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光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凌昊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迎着她的目光,他缓缓道,我们不过是蝼蚁,他又怎会看得到我们?”
沐槿垂下手,“咚”,袖中的匕首滑落,刀鞘和刀身脱离,砸在石头上,回声清脆。
她的目光顿住,抬起右臂,黑色袖套紧紧地束在手腕上。
褪去了新娘服,没有了满身的银饰,这把匕首为什么还在?
“这把刀哪来的?”她开口问道。
凌昊宇神色一滞,他抬脚踢向地上的匕首,脸上的表情变了:“这把刀是巫姮的。”
匕首从地面弹起,“叮”一声撞到对面的山壁,又“铛铛”滑落,和凌昊宇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他是故意的,故意留给我的,不,是留给你的。”
匕首滚进泥土里,刀刃透着寒光,清凌凌的,看不出一点曾被血沾污过的痕迹。
沐槿忽然想起什么,她拉开凌昊宇身后的背包,伸手进去翻找,又将自己的包取下来,翻找一通。
背包里只有水和食物,保暖和应急的装备,几乎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抬眼间和凌昊宇的视线对上,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凝重。
凌昊宇接过背包,又检查了一遍,低声道:“别的东西都在,那只胳膊不见了......”
少了那只胳膊,多了......
两人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只匕首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那只胳膊。”沐槿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插回刀鞘里,递给凌昊宇,“既然是他留下的,收着吧。”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露出模糊的轮廓,有些失真,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
小黑跳上凌昊宇的肩头,伸头朝前看。
【有人来了,喵!】
黑猫唰地竖起耳朵,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是熟人,别怕。”沐槿伸手将黑猫薅下来,“我们该回去了。”
视线的尽头出现一道人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打头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凌乱的短发,遥遥朝他们挥手。
后面的人纷纷摘下头盔,快步朝他们走来。
来人一共七个,乔悦一行三人,还有两个是之前留守山下的队员。
五人走到近前,看到了躺了一地的人,脸上欣喜的表情僵住。
“他们死了吗?”乔悦压低了声音,尾音发颤。
“把他们带回去吧。”沐槿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地上的人没死,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但在活着的人眼里,至少还有希望。
人群变得沉默,他们背起地上的人,沿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走。
走到山脚时,天空中那轮模糊的日光已经隐进了山里,四周没有树木的遮挡,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众人压抑着呼吸声,周围静得可怕。
十几个人挤进两辆越野车里,乔悦挨着沐槿,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沐槿,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外出的人都死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还在竭力压制着。
沐槿垂下眼眸,她已经看到了。
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白雾在退散,露出了被遮挡的世界,那里没有新世界,只有死寂和荒芜。
地面上的植物枯死,河流变得稀少、浑浊,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生机正在加速消散。
汽车开出山路,爬上了柏油马路,路面干干净净,那些怪物消失后,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冰冷的地表下是翻滚的熔浆,地壳失去了束缚,边缘被冲开,几百公里外的死火山掀起冲天热浪。
“轰隆隆”,巨响炸在耳边,不断有滚石从山上滑落,和车壁擦身而过。
坐在前方的司机,两只露在外面的手臂青筋鼓起。
坐在后面的人状态也好不到那里去,乔悦的手搭在沐槿的胳膊了,汗水濡湿了她的衣袖。
汽车的油门被踩到底,路面不再平整,车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沐槿紧盯着前方,一束束看不见的丝线从身体里探出,包裹住两辆汽车。
“快到了,不会有事的。”沐槿拂开乔悦的手,脸上竟显出一丝悲天悯人之色。
乔悦被镇住,她的目光定在沐槿的脸上,挪不开视线:“沐槿,你好像在发光。”
暖意在她的周身流淌,沐槿的眼前出现一道道虚影,重重叠叠,它们相互碰撞,噪音叠加,占据了她的整个意识海。
旁边伸出一只手,叠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抗拒,耳边的杂音被抚平,旁边人说话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她扭过头,对上了凌昊宇凝重的脸色,他的声音响在脑中。
【这个世界太大了,我们救不了,沐槿,你会被抽干的。】
沐槿当然知道她救不了这个世界,世界意识已经放弃了,祂把最后的力量还给了她,祂可能已经彻底死掉了。
沐槿闭上了眼睛。
【我想带他们一起离开。】
她救不了这个世界,可她不想看着仅存的人类死去。
【好,我们一起。】
座椅之下,黑猫小小的一团挤进两人中间,它四只爪团住沐槿的一条腿,一动不动,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毛绒挂件。
“沐槿,我看到了,你是真的在发光!”旁边再次发出一声惊呼,乔悦浑身松了劲,从座椅上滑落。
她仰头看着两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汽车和路面剧烈摩擦,“嗖”地离开地面,窜出数百米。
前面开车的司机也是武警,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呆板地像个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