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给脸不要脸!”
他低吼一声,不再废话,猛地向前冲来,手中的螺纹钢带着恶风,直直朝着林烬的脑袋砸落!
战斗在沉默中开始,又在沉默中结束。
当男人抱着扭曲的腿在地上哀嚎打滚时,林烬才缓缓站直身体。
他走到男人掉落的螺纹钢前,弯腰捡起,掂量了一下,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远处的废料堆,发出哐当的噪音。
地上的男人因这声音而惊恐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痛苦和恐惧,汗水与灰尘糊成一团。
他看着林烬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意识到这个少年与那些可以随意欺凌的弱者完全不同。
“你…你…”
男人因剧痛而语不成声,他看着林烬整理背包准备离开,绝望中嘶喊道:“吃的…分我一点…求你…我会死…”
林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听到的只是风声。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男人一眼。
就在林烬的身影即将没入厂房另一端阴影时,身后传来男人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混合着痛苦与恶毒的诅咒。
“小杂种…你…你一个人…在这地狱里…也活不长…我等着…等着看你…”
诅咒的话语未能说完,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林烬的脚步没有丝毫滞涩,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无视了所有的噪音——无论是哀求还是诅咒。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更低了。
得在天黑前,返回他的“巢穴”——那个位于城市边缘废弃天文台的穹顶之下。
那里,是这片锈蚀世界里,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当身后厂房中男人的哀嚎彻底被风声与距离吞噬,林烬的速度才略微放缓。
肋下被对方螺纹钢擦过的部位火辣辣地疼,左臂在最后那下贴身缠斗时被对方的指甲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缓慢地渗出来,浸湿了破旧的布料。
他穿行在废墟的脉络里,如同血液流过既定的血管。
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固的残骸上,每一次转弯都避开可能潜藏危险的阴影。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沉默。
他的巢穴,那个废弃天文台的穹顶,坐落在城市边缘一座小山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死寂的城市,同时背靠山体,易守难攻。
他沿着一条被杂草和藤蔓半掩的、自己踩出的小径快速上行,在接近穹顶入口时,他停下来,侧耳倾听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进去。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灰尘、旧纸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由他带来的干净水汽的味道。
与外界的腐朽和铁锈味截然不同。
穹顶内部的空间很大,但被他用找到的破旧家具和木板巧妙地分隔出功能区。
正中央,巨大的、锈蚀的望远镜基座沉默矗立,指向穹顶上方那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外是永恒铅灰色的天空。
光线从裂缝投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林烬将背包轻轻放在铺着旧地毯的“物资区”,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走到角落一个用密封塑料箱改成的“储水罐”旁,用一个小瓢舀出少许珍贵的水,先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润湿干裂的嘴唇,然后才又舀出一些,浸湿了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
他脱下破损的外套和里面已经看不出原色的T恤,露出瘦削却肌肉线条分明的上身。
新旧伤痕交错遍布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幅无声的地图,记录着三年来的每一次挣扎与死里逃生。
他坐在一个破旧的软垫上,开始清理伤口。
湿布触碰到手臂上的划伤时,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平静,动作稳定而仔细,将周围的污垢和凝固的血迹擦掉。
伤口不深,但很长。
他拿出一个藏起来的、几乎空了的急救包,挤出最后一点抗生素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一条洗净的旧布条熟练地包扎好。
处理完手臂,他检查肋下,那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伤,好在骨头没事。
他用手指按了按,剧烈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是这熟悉的、尖锐的疼痛,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紧锁的记忆之门。
……
·不是废墟,是明亮的家。
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洒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小烬,慢点吃,别噎着。”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然后是尖叫声。
刺耳的、撕裂一切的警报声。
玻璃破碎的声音。
父亲将他猛地推开,大吼着:“带妹妹走!快!”
他回头,只看到父母被涌入的、混乱的人潮和阴影吞没的最后画面。
他拉着妹妹小雨的手,在疯狂奔逃的人流中跌跌撞撞。
妹妹的手很小,很软,因为恐惧而冰凉,紧紧抓着他,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一直在哭,细声喊着:“哥哥,我怕……”
冰冷的雨夜,一个桥洞下。
小雨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把自己所有能御寒的东西都裹在了妹妹身上,紧紧抱着她,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哥哥在,小知不怕……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他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妹妹,还是在催眠自己。
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眼。
他醒来,怀里的妹妹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那一刻,世界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离他而去,只剩下怀里那片冰冷的、沉重的死寂。
……
林烬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甚至超过了肋下的淤伤。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回到这个冰冷、坚固、但至少安全的穹顶之下。
他站起身,走到望远镜基座旁,靠着冰冷的金属坐下,蜷起双腿,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与他在外界表现出的冷漠和强悍判若两人。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透过穹顶的裂缝,望向那片狭窄的、灰暗的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压抑的云层。
妹妹的脸庞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但那种失去的冰冷和绝望,却如同附骨之疽,从未远离。
他活下来了,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有一部分自己,早已和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一起死去了。
而今天,他带回了一点食物,一点水,还有……几道新的伤口。
这就是他的世界。
锈蚀,冰冷,孤独。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如同化作了穹顶内另一尊沉默的雕塑,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从裂缝中消逝,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将他温柔地、也是残酷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