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是金黄色的，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桌布上。母亲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哼着歌，在灶台前准备晚餐，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然后，父亲回来了。
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直接走进了厨房，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就是平时用来修理后院栅栏的那一把。他的眼睛让人感到陌生，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浑浊的深潭。母亲回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
他没有看到锤子是怎么落下去的，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又是几声。母亲哼歌的声音停止了。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一下又一下的沉闷敲击声。父亲的动作很熟练，就像他平时在院子里钉那些松动的木板。他甚至没有喘粗气。
父亲把母亲抱到了餐桌旁，放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他帮她把歪斜的头颅扶正，用桌布的一角擦掉她脸上不属于食物的暗红色痕迹，然后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父亲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平静笑容。
“吃饭了。”父亲说。
他坐在自己的儿童餐椅上，没有动。他看着桌子对面的母亲。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脖子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歪着，像是商店里脖子断了的时装模特。桌上没有食物，只有母亲，和越来越浓的味道。
后来，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冲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很快，声音很大，打破了当下诡异的宁静。有人大喊着什么。一道刺眼的光闪过，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父亲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一个穿着“SWAT”字样衣服的人走了过来，那个人很高大，全身都是硬邦邦的装备。那人没有先去看父亲，也没有去看母亲，而是先走到了他的身边。面具下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有些笨拙地把他从儿童餐椅里抱了出来。
他的视线很高，越过那人的肩膀，最后看到的是母亲坐在餐桌前的背影，以及地上父亲身边，慢慢晕开的一滩深色。
那个人抱着他，走得很快，离开了家，离开了那片金黄色的、被血腥气渗透了的阳光。
-----
他开始跟着叔叔生活。叔叔对他不算坏，会给他买合身的衣服，会按时把食物放在桌上，会给他学费。但叔叔很少看他，更少跟他说话。每次叔叔看他时，眼神总是很快地闪开，仿佛被烫到了似的。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大概有太多父亲的影子。
家里的墙壁很薄。深夜，他能听到叔叔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只有断断续续的漏音。
为何而哭？为了他那疯了的父亲？还是为了他那惨死的母亲？
又或者，只是为了这操蛋的、让人无能为力的命运。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哭声，觉得那裂纹好像又延长了一点。
上学时，其他孩子都不跟他玩。他们聚在一起，用他能听到的音量说：
“看，他就是那个杀人魔老师的儿子。”
“他爸爸把他妈妈砸碎了放在餐桌上。”
老师们看他的眼神也带上小心翼翼的畏惧，仿佛他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小炸弹。他变得很安静，尽可能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希望自己变成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上了高年级后，他开始对昆虫产生兴趣。学校图书馆摆着图鉴的角落，成了他的避难所。他尤其喜欢蜘蛛。虽然书本上明确写着蜘蛛不是昆虫，属于蛛形纲，但这不影响他对它们的喜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蜘蛛们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着精细的网，等待着，不急不躁。它们不吵闹，不抱团，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它们只是为了生存，做着与生俱来就会做的事情。他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要变成一只蜘蛛，可他做不到。因为他还是会在乎能否有人注意到他，只是投下视线也好。
他想要被看到。
有一天放学后，他在学校后院一棵老橡树的断裂树杈底下，看到一只盲蛛被困住了。盲蛛不会吐丝，蛛网对它而言同样危险。它细长的腿被树杈下的透明蛛丝缠住了，挣扎着，却无法脱身。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它徒劳地扭动。最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指，一点点把那些纠缠的丝线拨开。
盲蛛获得了自由。它没有立刻逃走，反而顺着他的手指，爬到了他的手背上，再沿着他的手臂，慢悠悠地向上探索。那些纤细的步足落在皮肤上，传递一种微痒的触感。他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小生物在他手臂上爬行，感觉像是拥有了一个秘密。
“你在帮助这只蜘蛛吗？”
一个声音在他上方响起。他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逆着光，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旧包，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里。男人拥有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五官英俊，像是从杂志封面或者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闪着微光。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他看到了他的神。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而那只盲蛛已经顺着手臂爬到了他的手肘处，似乎对周遭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男人并未因为他没有回答而离开，也没有因为他手上爬着蜘蛛而露出嫌恶的表情，反而蹲了下来，和他保持着平视的高度。男人看着那只在他手臂上漫步的盲蛛，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饶有兴致。
“它很信任你。”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
他花了点时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它被困住了。”
“看来你救了它。”男人微笑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