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且详细说说。”艾伦垂下眼睛，声音也始终轻轻的，听不出情绪，“如果您说的在理，我会记住，我不会成为她。”

阿诺德的眼神落在艾伦身上，好一阵吐出一口气，偏头看萨维利：“我希望您说的是真话、实话，别让艾伦难过。”

“我知道。”萨维利勉强勾起嘴角，眉尾轻轻一撇，“我要是说不出真实的事儿，过会儿首领大人就要把我头摘下来了。”

艾伦“扑哧”一声笑起来，盯着萨维利的眼睛：“我为什么非要摘下您的头？”

“‘渡鸦’在建立之初，确是为雌虫争夺权益的组织。”萨维利不答，转而说起他们组织创始的时候，“克里斯汀并非初代领袖，或者说‘渡鸦’是以往雌虫反抗组织的变形。”

雌虫们并不都顺从雄虫的教育，并不都愿意成为雄虫的附庸。

“早在罗莎蒙德开国百年之内，就已经有雌虫提出对帝国体制不满。”萨维利吐出一口浊气，“那位雌虫的姓氏——”

他扭头盯着艾伦，盯得他浑身发毛。

艾伦低下头，轻轻开口：“是我的先祖？索科洛夫，还是弗朗斯？”

“弗朗斯。”萨维利点头，“曾经的反抗者，如今沦为虫帝的白手套——还有菲尔德。”

萨维利嘴唇一掀，止不住冷笑：“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臣服于罗莎蒙德帝国的统治，我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雌虫做出这样糟糕的事儿！”

阿诺德赶紧拿了杯水，摆在萨维利桌边，压低声音：“您消消气，喝点水，别把身体气坏了。”

紧接着他后退一步离萨维利远了些。

萨维利抿了抿水，接着说：“我不明白，哪怕是我的先祖也从没留下任何信息。”

“沈。”柏妮斯偏过头，眼睛微微眯起，“我印象里，皇室的记载里这是反抗者的姓氏。”

“是。”萨维利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我历代先祖都不和雄虫结婚，只取配子，世世代代为雌虫权益奋斗终身——”

他一撇头，瞪了艾伦一眼。

“偏偏这个小兔崽子最不懂事，非得觉得我是什么雄虫安插的内鬼！哪个雄虫会信一个沈姓雌虫？”萨维利抬起手，手背抹了抹眼尾，“偏偏我命苦，好不容易拿到顶级雄虫的配子，却生了个雄虫。”

艾伦手指收紧，尤兰达一直被当做亚雌教养，是否也和他生来就是雄虫有关？不仅是因为伊露森无法接受雄虫，还因为他的雌父也无法接受自己有一个雄虫子嗣。

真可怜。

艾伦低低地叹了一声，偏头瞧阿诺德的脸色。

阿诺德只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也可能是因为早知道这些事：“可是我让您进宫，您也没有拒绝。”

“我有什么资格拒绝？”萨维利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殿下，您是皇子，罗莎蒙德帝国是一个皇权至上、雄虫至上的国家，我就是疯了傻了，也没资格拒绝。”

阿诺德吐出一口浊气。

艾伦的手指越来越紧，指甲几乎陷入皮肉：“可是您之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这方面的特征，您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雌虫，也是‘渡鸦’种种行为的支持者。”

“你难道不懂？”萨维利张扬地大笑，“艾伦，你最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为什么会——”

艾伦咳嗽一声，打断萨维利的话：“我不想听你质疑，我只好奇：你支持‘渡鸦’把其他雌虫当做棋子，却又说着雌虫权益至上——不觉得矛盾吗？”

萨维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咔咔的声响，好一会儿，萨维利扭过头：“您不会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艾伦提高了声音，眼睛睁大，眼球暴凸，细细的血管在眼球上分毫毕现，“我不知道怎样的信念会让您选择牺牲雌虫！任何情况下我们都没办法明白，我们本来就已经变成了雄虫手中的玩物，一个傀儡，您却还要继续把其他雌虫推入火坑！”

艾伦的声音几乎被哭腔撕裂，好一阵，艾伦低下头，手背抹着眼睛：“您或许有您自己的考虑，但是我不明白，我不可能明白这一点，我不需要明白！”

“艾伦。”阿诺德抬起手，轻轻拍抚艾伦的背脊，“您这时候太生气，对身体不好。”

艾伦急促地喘息，胸廓剧烈起伏，阿诺德的声音轻柔地环绕着他，好一会儿，他偏过头盯着阿诺德，声音发冷：“这就是您想要的？这就是您希望看到的场面？”

“您怎么非要这样说话？”阿诺德眉头微微皱起，“阿斯卓穆。”

阿斯卓穆紧接着蹭到艾伦身边，触须轻轻搭着艾伦的触须，那双血红的眼睛圆溜溜大睁着，看着艾伦：“您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有什么……”

“我不明白。”艾伦退后一步，避开阿斯卓穆的触碰，“您怎么会想到这么做？”

他抿紧嘴唇，唇色发白，盯着阿诺德：“发现自己没办法让我回心转意，索性就直接利用我的兄弟。”

“您怎么能这样想我？”阿诺德的声音紧接着提高，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我不明白！我只是觉得这样你会高兴一些，我不在乎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你知道！”

“对，您不在乎。”艾伦垂下眼，声音冷得像一把刀直愣愣捅进阿诺德的心脏，“您怎么会在乎？哪怕从小和整个社会隔离您也还是雄虫！”

埃德蒙轻咳，手指曲起，慢慢敲着桌面：“艾伦，这话说得太重了。”

艾伦猛然扭过头盯着埃德蒙，触须直挺挺竖在头顶，好一阵，才听到艾伦声嘶力竭的尖叫：“你们当然不会在意！你们都是皇室的虫——”

谁会知道底下的雌虫小小年纪就被售卖？谁会在乎？只不过是用来展现自己善心与仁慈的一个工具！

艾伦咬牙切齿，两眼圆睁，瞪着面前的雌虫雄虫，只一对蝶翅倏地张开，翅缘锋利。

就在这时。

“嗯……”一声微弱的呻吟从另一边传来，艾伦全身一僵，肩膀垮下来，脚下一转方向。

*

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睁开，色彩明亮，眼神也比之前更聚焦，好一会儿，他好像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手臂颤抖着撑住床面：“我……我活下来了？”

一动，簌簌的黑屑从他身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