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奉灵昏迷的这半年，澜岳的发展几乎陷入停滞。

太上皇在得知临鹤登基当日便下令诛杀国师后，本就瘫痪在床、仅存一息的他，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当场气绝身亡。

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却远未结束：国库因连年奢靡而虚空，吏治腐败积重难返，百姓赋税沉重……种种沉疴旧疾，如同锈蚀的锁链，仍紧紧束缚着这个国家的命脉。

若按原本的命运轨迹，此时的临鹤应当已血洗朝堂，肃清了一批怀有二心的臣子，并与觊觎皇嫂的临淮彻底撕破脸，故意派他去攻打与澜岳国力相当的国家，意图借刀杀人。

这一世，因檀奉灵昏迷不醒，两人忙于解决国师这个隐患，一人坐镇朝中调度，一人领兵在外追缉，兄弟俩倒是配合默契。

只是临鹤日夜守在她的榻前，除了调度兵马追捕国师，根本不理外朝政务。虽有檀父与二哥檀烁竭力维持日常政务，但诸多军国要务、律法诏令，终须皇帝朱笔御批方能推行。

御案积尘，政令不出宫门，朝务自然日渐停滞。

所幸澜岳兵权始终紧握于檀家与临淮手中，形成无形威慑，纵有宵小心怀鬼胎，也不敢在明面掀起风浪。

如今“天道”受创虚弱，自上次落荒而逃后便再未现身。解决了外忧，接下来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督促临鹤和临淮处理内患。

她曾侥幸在上古秘境的一方石碑上窥见过天地法则的一角，“五苦劫”本是法则所设，旨在助修行者通过历劫践行大道，解脱心灵、升华精神。

她所修的，正是“明心道”——此道不避尘浊，反入世修行，以救世利人为基，以匡扶正道为念。唯有在苦难中仍持善念、行善举，方能明心见性，证得真我。

因而即便身处虚境，只要她坚守大道、秉持本心，便能反哺神魂，使道基更加坚固。

而她师弟的魂魄得以凝聚，应当也受益于此道对心魂的温养与牵引。

在这方世界里，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便是最大的功德。

临鹤与临淮身负国运，引导澜岳国走向正轨，自会从中获得心性的淬炼与魂魄的滋养，到时万民感念，气运汇聚，三人羁绊将会更深，共受法则的认可与庇护。

那么这“五苦劫”不会容许“天道”再肆意作弊、扭曲命数。至少她檀奉灵，绝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受其压制。

但有一件事，比朝政更紧要。她得让身边这两个人，真正安心。

“不是妥协，”她总在不经意间重复，口吻平静而笃定，“是心甘情愿。”

这句话一说就说了十年。

最初那一年，临鹤总在深夜握住她的手才能入睡，临淮每每出征前都要反复确认归期。她知道，他们害怕这来之不易的相守，只是她权衡之下的妥协。

第三年春，她染了风寒，昏沉中醒来，看见临鹤伏在案边睡着，手边是堆积的奏章；殿外桃树下，临淮风尘仆仆地站着，明明急着见她，却怕惊扰她休息，只默默守着。

那一刻，久不见成效，心里莫名急躁的她释然了，有些不安，终会被岁月磨成默契。

到第五年，她渐渐发觉，他们不再轮番守在她身旁。她看见临鹤批奏折时眉宇间的沉静，也看见临淮眼中渐淡的戾气。万民安泰所汇聚的气运，如春风化雨，悄然弥合着他们心头的裂痕。

如今已是灵宸十年的冬夜。她站在高阁上，眺望着城中次第亮起的灯火。这座皇城不再是记忆里压抑的牢笼，而成了他们共同筑就的归处。

女学遍及州县，她刚收到永嘉的来信，说江南又有十七家女塾落成。新律推行后，各地上报的拐卖案件减了七成。

昨日临淮还笑着说，边关互市热闹得像个大集市，连异国商贾都规规矩矩排队纳税。

烛火摇曳间，临鹤轻轻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临淮恰好推门进来，带来一身清冽的雪气。

奏折堆在一旁，谁都没有去碰。

“在看什么？”临鹤低声问。

“看我们的江山。”她笑着答。

临淮凑过来，指着远处一片灯火最密处：“那儿新开了家书院，明日要不要微服去看看？”

檀奉灵颔首，唇角弯弯。

不需要再说什么“永不分离”，因为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早已凝成比誓言更坚固的灵魂契约。

……

灵宸三年，檀烁终于被他那对“周扒皮”般的妹妹和大妹夫准了辞官，如同飞鸟出笼，即刻动身远游。

他生性不羁，深厌束缚，那些虚与委蛇的朝会、尔虞我诈的算计，于他而言，比当年被父亲强押入军营操练还要难熬百倍。

可惜檀奉灵并未打算真让他逍遥太久。

不过半年，一封书信便追到了烟雨江南。信中言明她欲广开女学、教化天下女子，特请“二嫂”永嘉县主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