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月嘴角弯了弯，“没什么。”

她伸手拿起那个油纸包，解开上面的细绳，打开，里面果然是甘草雪花梅。她拿了一块儿，放进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韩逯顺势在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他忽然开口，“赐婚，我拒绝。”

苏照月看向他。

他对上她的目光，“你若是赐婚，我就抗旨。”

苏照月看着他，忽然笑了，“韩逯，我没要给你赐婚。”

“那你让英国公夫人来问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我那是客套话。”苏照月嘴角带笑。

韩逯一愣，然后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好了。

苏照月看在眼里，嘴角又弯了弯，她拿起一块蜜饯递给他，“尝尝。”

韩逯接过放进嘴里，太甜了，他微微皱了下眉。

“韩逯。”苏照月突然开口，“前些日子，你母亲进宫，说韩家就你一根独苗。”

韩逯嚼蜜饯的动作突然一顿，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苏照月继续说：“说你三十了，总不能一直耗着，还让我看看有合适的相看相看。”

“你怎么说？”

“我应下了。”

韩逯脸色又沉了些。

苏照月低头又拿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韩逯，你母亲的话也没错，韩家确实只有你一个。”她顿了下，继续说，“朝臣们盯着你婚事的人，比盯着你兵权的还多。你若一直这么耗着，他们能给你编出一百个故事来。”

韩逯却笑了。

“满朝文武恨我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巴不得我断子绝孙。”他语气淡淡的，“我这人素来大度，所幸，便如他们所愿。”

苏照月拿微怔，他此刻的表情跟当初说要血洗皇城一样，他没开玩笑。

隔了许久，两人都没再说话。

苏照月忽然开口，“韩逯。”

“嗯。”

“这蜜饯太甜了。”

韩逯愣了一下，“那你别吃了。”

苏照月不理他，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

永熙六年，夏。

魏国公请求北伐的折子送到长乐宫时，苏照月正靠在软榻上喝药。

琴心将折子递过来，苏照月展开。

“臣魏禹田，昧死再拜言：羌戎内乱，诸部分裂，此天赐良机也。燕云沦陷四十余载，先帝在时，每以为恨。臣虽老迈，愿提一旅之师，为陛下收复故土，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苏照月一字一字看完，将奏折放下。

自沈契死后，魏国家便从南境调往北地，他带着儿子魏天成还有三个孙辈，在北地一守就是十七年，如今他已经七十三岁了。

苏照月如今依旧记得沈契临死前那句，“失地不复，臣魂不灭”。

“准。”

捷报一封又一封传回京城，八月，魏天成任先锋，率精锐骑兵三千，夜袭敌营，斩首两千，大破敌军，寰州守将弃城而逃。

九月，魏国公率军猛攻五日，朔州城破，守将战死。十月末，在为困云州半个月后，突然天降暴雪，魏天成带长子魏宪并五千死士冒雪夜登城墙，戮战至天明，云州城破。

三州既复，应州门户洞开，守将顾念一州军民，不战而降。

捷报传回洛京时，苏照月正站在长乐宫那幅巨大舆图前，她猛地咳嗽几声，忙用丝帕掩唇，垂眸，丝帕上一片嫣红，她神色如常将丝帕收好，重新回到书案前。魏国公在前线拼命，她得在朝中做好后援。

韩逯穿过空荡荡地宫道，径直走向长乐宫，秋霜见了他，行礼，“韩大人来了，娘娘在里头呢。”

韩逯微微颔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苏照月坐在案前，手中执笔，眉头紧锁，听到声音并未抬头。

韩逯倒了一杯参茶放到案边，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旁，“我来。”

“嗯。”苏照月将奏折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端起参茶小口喝起来。

她侧头看他，见他神色专注，笔下的字迹却与她的并无二致，她嘴角弯了弯，“韩逯，你当初应该去考科举的，说不定现在已经入阁拜相了。”

韩逯没有理她。

苏照月放下茶盏，撑着脑袋看他，过了良久，又开口，“谢谢你。”

韩逯收中的笔微顿，侧目看她，她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是，眼中却流淌着笑意。半晌，他开口，“等魏国公凯旋，我想带你去蓟州看看。”

苏照月一愣，蓟州，七岁时，她随父亲离开蓟州，便再也没回去过，“好。”

永熙七年，八月。

魏国公率大军凯旋，天子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万民空巷，呼声震天。

苏照月躺在长乐宫的软榻上沉沉睡着，韩逯守在她身旁，替她掖好被角。

史书记载：

永熙七年冬十一月甲子，太后苏氏崩于长乐宫。是日，京师大雪，天地皆白。

太后讳，扬州人士，故翰林院侍读苏之行之次女。熙和间入宫为司药女官，以医术事帝，后封贵妃。帝崩，遗诏以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幼帝。

太后在位七年，诛权臣杨合英，复燕云，朝野称贤。临终遗诏，归朝于帝，着忠毅侯韩逯，阁臣安靳东、郑时宴、谢旸杰，司礼监掌印太监季安辅政。

帝哀恸，辍朝七日，举国服丧。谥曰“昭惠”，葬康陵。

史官写到这里，笔锋顿了顿。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传闻，说太后入宫前，曾与忠毅侯有旧。可那毕竟是传闻，没有实证，不便入史。可前些日子，忠毅侯自请守陵，陛下准许，传闻越发扑朔迷离。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字，他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大雪依旧在下，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