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月抬手捋了捋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颤。
昭阳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殿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芳苓立在一旁朝韩逯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逯一步步走向龙榻。
祁序依靠在榻上,面色呈现出诡异的死灰色,唇色发乌,眼眶深陷,听到脚步声,他侧头看向韩逯,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却显得格外明亮,他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也精神了些。
“回来了?”祁序开口,声音低哑。
韩逯在榻前几步停下,单膝跪地,“臣韩逯,叩见陛下。”
祁序摆了摆手,“起来吧。”说着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矮凳,“这里没别人,过来坐吧。”
“谢陛下。”韩逯起身,走到矮凳旁坐下。
“瘦了些。”祁序目光落在他身上,“南境的事都办妥了?”
“回陛下,聂树明等七人已伏诛,军心稳固。臣着任武暂代军务,留了周升协助他。”
祁序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恍惚,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些别的东西,他忽然开口,“秉钧,还记得朕与你是何时相识的吗?”
韩逯沉默一瞬,“记得,二十四年前,臣那时四岁,陛下三岁。”
祁序的脸上露出个柔和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朕都不记得了,还是听母后提起的。说朕第一次见你,就拉着你哥哥长哥哥短,非要你带朕去御花园掏鸟窝。为了掏鸟窝,你还从树上摔了下来。”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一晃眼,竟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韩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乳母她……”祁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为了太后……这些朕都记着。”
韩逯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陛下,这些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多亏了阿月,若不是她,乳母和母后身上的毒也解不了。”
听到“阿月”两字,韩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祁序浑然未觉。
祁序又叹了口气,“秉钧,朕撑不了多久了。”
韩逯没有说话。
祁序继续道:“朕这二十多年,有你陪在朕身边,朕不孤单。小时候读书,你替朕挨过板子,朕头疾发作,你在殿外守了朕一夜。父皇走时,朕不到二十岁,那时,你对朕说‘臣在’,朕一直记得。”
他顿了下,“朕虽为九五之尊,却有许多不得已,朕身边看似有无数人,能信的却不多。”他看向韩逯,“秉钧,你便是其中一个。”
韩逯的喉结微微活动了下。
祁序从枕头下摸出一枚虎符。
“朕死后,新帝年幼,朝中必有人蠢蠢欲动。”他将虎符递过去,“这兵符,朕今日交给你,由你执掌天下兵马,辅佐新帝。”
“陛下。”韩逯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
“秉钧。”祁序打断他,“朕不信别人,朕信你。这江山,还有昭儿,朕只能交给你。”
韩逯对上祁序的目光,那一瞬,他想起了许多事。曾经,他们也是最好的玩伴,他十一岁离宫从军,祁序站在宫门口为他送行,嘱咐他活着回来。祁序十九岁时,先帝驾崩,祁序低声对他说,他没有父皇了,他说,臣在。那之后,他便一直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为他趟平了皇权之路。
二十四年,他几乎一大半的人生都与眼前这个人绑在一起。
韩逯垂下眼睑,伸手接过虎符,“臣,领旨。”
祁序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还有一件事。”他说,“真昨日封了苏氏为贵妃。”
韩逯的手顿住。
祁序看着他,目光复杂,那里面有了然,有歉意,还有些其他说不清的东西。
“惠妃死了,昭儿还小,得有人照顾。朕将后宫的嫔妃都想了一遍,却发现没人适合。母族势弱的护不住昭儿,母族势大的,往后必然外戚为患。”他叹了口气,“苏氏不一样,她心思细腻,做事稳妥。而且,惠妃临走前将昭儿托付给她,这些日子,她照顾着昭儿,昭儿与她极亲。”
韩逯沉默着不说话。
“朕也没别的选择。朕问过她的意思,她是自愿的。”
韩逯的手,微微颤了下。
祁序只做不知,“朕走以后,这江山稳固交给你,昭儿交给她,朕放心。”
韩逯沉默良久,才缓缓抬头,看向祁序,“臣,知道了。”
祁序点点头,又取出一道圣旨。
“锦衣卫指挥使韩逯,护驾有功,平定南境叛乱,忠心可表,即日起,晋为忠毅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劵。”他将圣旨递给韩逯。
韩逯看着他手中的圣旨,知道那不是赏赐,是枷锁。
“接了吧。”祁序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恳求,“这是朕最后能给你的了。”
韩逯伸手,接过圣旨。
祁序看着他,忽然笑了,“秉钧,这辈子辛苦你了。”他顿了下,“去吧,将杨合英还有其余阁臣叫进来。”
韩逯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身看了眼躺在榻上之人。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整张脸衬得格外柔和。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都还是小孩的他们,祁序拉着他的手,“韩逯哥哥,你别出宫了,留在宫里陪我玩儿吧。”
那时的他不知,这一陪,便是二十四年。
韩逯收回目光,踏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