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翻开日记本,开始讽刺叔母:
「假若女性是丛林中的飞鸟,那么叔母这样的女人就是猫头鹰,会扑到地面抓住老鼠和小兔。
在学校被野兽追逐;逃离丛林又被猫头鹰猎捕。
小兔子生来只能终日躲藏在洞中?」
夏树陷入了巨大的忧伤中,周遭的一切无不在告诉他:你就是个异类!既恐惧男性,又无法拥抱女性。
他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听着刺激的欧美音乐,光着脚在地板上跳起舞来。
在床上扭动,在窗边匍匐,在地板上爬行……夏树疯狂甩着头发,在黑暗中纵情狂舞,以宣泄他心中的苦楚。
直到大脑变得有些迟钝,周围的一切失去了锐利的棱角,开始缓慢流淌,流淌,懒洋洋的,变得柔和甚至温暖起来。
他没有喝酒,但好像醉了。
他想起了尼采的诗歌《威尼斯》。
这种肆无忌惮的感觉,驱使夏树抽出衣柜的底层,拽出妈妈从未穿过的粉色丝绸新睡袍来。
吊带,外袍,丝绸系带……他穿了起来,还擦上了妈妈的口红。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高挑而美丽,夏树诡异地笑了笑。
这样江秋他们就不会背着自己说悄悄话了吧?
这样堂妹夏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找自己玩耍了吧?
这样自己就可以理直气壮跟周围的男性说“不”了吧?
这样在学校里,就可以全身心专注学习本身了吧?
呵呵~所有的痛苦都源自于他是男的!
上帝,我是你玩弄的人偶?
……
夏树在黑暗中旋转跳跃,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与上帝撕扯对峙。
直到他疲惫至极,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一大早,当金色的阳光破窗而入时,风暴已经席卷离去。
夏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时,从床上跳了起来。
粉嫩的睡衣裹着修长白皙的身体,艳丽的口红涂满线条清晰又微微撅起的嘴唇,说实话,有点儿……好看,虽然他从未想过要成为女生!
他赶紧脱下睡衣,重新挂了回去。又夹上热带棕榈叶图案的人字拖,穿上宽松的沙滩裤,捂脸跑下楼去洗脸。
大概谁也不曾预料:那个个高挺拔、清秀懂事的乖乖少年夏树,背后竟然有如此妖野的一面。
正洗着脸,对面院子里传来叔母姑婆们闲话的声音。
小姑瞅了一眼夏树,有点受惊又担忧道:“我嫂子不说送我一件新睡衣吗?我早上去夏树屋里拿,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什么?”
“夏树正穿着那套睡衣在睡觉呢……呵呵!”
“啊?!那是把自己当女人了?”
“不会是喜欢女人的内衣吧?我看电视上说有些男的喜欢偷女人的内衣!”
“有点变态啊……”
此刻,夏树站在水龙头旁,听着三姑六婆的惊天八卦,瓷白的脸涨红到发紫,但更多的是愤怒。
为什么有些人拿别人的私事当谈资,还引以为傲?他们的生活得有多乏味?
夏树双拳紧握,狠狠地洞视着小姑。
小姑则在发现夏树后,突然长大了嘴巴,椅子没坐稳,往后倒去。
“夏树?!”
夏树大长腿一迈,快步冲上二楼,狠狠砸上了房门。他浑身冒刺,像一只刺猬在镜子前踱来踱去。
他开始捶打墙壁,但一点也不觉得疼。
他胡乱把那件睡衣塞进袋子,打开窗户,朝着楼下小姑扔了出去。
“拿去!”夏树双目通红,朝楼下哭嚎起来,“带着你的垃圾滚开!”
众人被吓了一跳。
尤其夏妈妈,13年来,她第一次看到儿子当众咆哮。
她惊慌失措跑上楼敲门:“小树!小树!开门。”
“我不想听!走开!”夏树靠在门后,痛苦抱头。
“妈妈不是来责怪你的。”
小姑也上来敲门:“小树啊,姑不是故意的。”
“滚开!全都滚!”
夏树扬生高呼完,又趴在床上,悲伤哭泣。
“我不想住校,不想读书,但现在我连在自己家里也待不下去了?我该去哪里呢?上帝!你说啊!”
夏树把脸埋在枕头中,低声嘶吼捶打着棉花被。
“唉!我还以为这孩子不会发脾气呢。”
“被惯坏了这孩子!”
“让他自己呆着吧!妹啊,这个年龄的孩子,就是叛逆……”
楼下众人七嘴八舌。
“夏琴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嘴贱!”妈妈转头训斥起小姑来,“你看见就看见了,你去给人乱讲什么?!你能吃一顿啊?!”
“唉,嫂子,我对不住小树。”
“各位,我话给你们撩在这了,以后谁再嚼我儿子舌根,就别来我家店铺了!”妈妈的声音响彻店铺。
“小树,你开开门。”
夏树没开门,只是在本子上奋笔疾书,向世界开炮。
「很多亲戚打着“正常”的旗号,对别人指手画脚……还美其名曰“都是为你好”?
学校固然危险,但我必须去读书!因为,家中已沦落成捕猎场。没有什么比来自亲人的行刺更令人伤心了!
而每个人活着最大的任务是:保护自己。
哪怕代价是……与他们为敌。」
写完夏树又睡了一觉,肚子有些饿了,整个人才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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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气温升高,夏树下楼拿了一瓶冰水喝,又吃了块面包。
他坐在店门口,神情恍惚地望着院子里的人群。
三姑六婆们都在玩牌,谁也不敢说什么,甚至谁也买看夏树,佯装无事发生。
妈妈则站在庭院中,逆着光,正冲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