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正门。
接到消息的杨迁从门内疾步奔出,恰见杨途单手翻身上马,他快走几步,抬臂一挥,高声急喊:“二哥!”
杨途身形一顿,并未回头,他右手受了伤,便用左手勒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会意,抬蹄朝前。
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看着二哥离去的背影,杨迁忽地想起在武家沟的日子,二哥每次走镖前,便如同今日这般,单手握着缰绳,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不过那时他留给他们的不是冷漠远去的背影,而是低着头的温和与留恋。
他和弟弟妹妹站在门口送他,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跟二哥说话。
“哥,别忘了我的胭脂。”十几岁的杨荟正是爱美的年纪。
“哥,哥,哥,还有我的陀螺和木剑!”六七岁的杨遇连蹦带跳地比划着,生怕自己人矮声小,被落下。
不会说话的小妹被杨荟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听不懂的婴语。
二哥自小便沉默寡言,但每当这时,众人的要求他总是不厌其烦一遍遍应和。
待下次归家,胭脂水粉、陀螺木剑一个不少,还有给不会说话的小妹买的风车和麦芽糖。自然也忘不了父亲和周氏的书籍布匹,家里常用的物什坏了,二哥也总会及时买来新的更换。
他自觉得年纪渐长,从不与这群小屁孩一般追着二哥要这要那,但二哥从不会忘记他,有时候给他的是几本学堂里要用的书,有时候是九连环一类的益智小玩意儿。
“二哥…”杨迁低声喃喃,“你不是什么都让着我么,再让我一次,又有何妨呢…”
可他那般好的二哥,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二哥,从没有忘记过他一次的二哥,这次却再不肯相让了。他们兄弟二人,终究闹成如今这副境地。
避走边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愿。
“呵,走吧,走了也好。”杨迁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可不正好么,他又少一个竞争对手。
正当杨迁呆愣之际,门内忽而又跑出一人,是杨荟。
杨荟依稀瞧见远在路尽头的骑在骏马上的二哥,人都快只剩个影儿了,她急得往前追了两步,又反应过来自己一双脚怎么跑得过四蹄马,她又急又气,跺脚嚷道:“都怪她都怪她,要不是她硬拦着四弟和小妹,不让他们来,我肯定能来得及送二哥一程的!”
她兀自嘟囔了几句,眼睁睁看着二哥消失在道路尽头,彻底看不见人影儿了。她凑到三哥身旁,气鼓鼓地问道:“二哥这么着急作甚,也不说等等我。”
身旁的三哥却一言不发,杨荟扭头看去,三哥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荟推了他一把,带着几分恼意道:“三哥,我跟你说话呢。二哥这么急慌慌出门干什么去了?”不等杨迁回答,她又掩嘴低呼道:“二哥不会是去找那个女人了吧?!”
杨迁眼神一闪,低声斥道:“瞎说什么。”尾音有点发飘。
杨荟听后却不以为意,对于与自己一块长大的三哥,她再了解不过,自然听得出三哥的话透着几分底气不足,典型的外强中干,她敏感地察觉到几分古怪。
“三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杨荟身子一横,站到他身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瞧,杨迁偏过脸,不与她对视,杨荟复又一转,继续与他脸对脸对峙,杨迁无奈叹道:“别闹了,快回去。”
杨荟跺脚,气道:“我怎么闹了我,你们一个两个来了韩州,都变了,有什么事都不告我,大哥找个嬷嬷天天管着我,自己倒是逍遥快活得很,二哥整日走街串巷地找那个女人,不见人影,你如今又这样…...”
若说刚开始她只是装装样子,以往她跟三哥使性子的时候,便时常使出这招。可这次,说着说着,她竟然真的有几分悲从心来。
“大哥与新纳的妾室蜜里调油,二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了边关找梁桐娘,三哥,三哥你如今还没女人呢,就开始对我不耐烦了,以后要真有了,还不比大哥二哥更过分么!”
杨荟越说越心塞,眼泪簌簌顺着脸庞滑下,抬手遥遥指向杨迁,哽咽道:“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嫌我烦,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不碍你们的眼罢。”
她身子一拧,往外跑去。
杨迁心下叹气,怎么又惹到这位姑奶奶了,手上动作却是很快,朝前一伸,一把拉住她,见妹妹歪着脑袋不看他,嘴巴却撅得能拴油瓶,跟小时候生气的样子如出一辙,心下不禁好笑,柔声劝道:“说什么浑话呢,我也是因着二哥走了,心情不好,才不想说话的。”
他抽出手绢,给妹妹擦着眼泪,杨荟一把扯过手绢,又从鼻腔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哼!”
杨迁看着她使小性子的模样,又想到,妹妹日后嫁了人,哪还能像现在这般任性,到底是自小看着长大,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心下生出几分疼惜,拱手弯腰,做小伏低哄道:“好妹妹,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小的吧。”
他竟还模仿起了戏台上唱戏的戏腔,拉长了语调。
“噗呲~”
杨荟到底没忍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见三哥直起身子,一脸的如释重负,她忙端正神色,一副勉为其难地施舍道:“哼,下不为例。”
“不敢,不敢。”杨迁连忙表态。
杨荟抱臂昂头,“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杨迁目光微闪,低低道:“不是三哥不告诉你,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总归这是哥哥们的事儿,也不干你什么事儿,你一个闺阁女儿,还是别知道的好。”
杨荟听得一头雾水,不是二哥和梁桐娘的事儿么,怎么成了哥哥们的事儿了?
她追问:“三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杨迁,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信’的样子,杨迁被她眸中不加掩饰的亮光一刺,慌忙躲避开她的视线,心下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