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结束。算得上个好消息的是,虞白打电话说实验终于有了确定的结果。
“喂?你那边完事了没?什么时候能回来?配方我搞定了,报告一会儿发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不归我管了吧?”
霍安揽着一叠新带出来的资料,一边朝外走一边说:“嗯,我在这边还要待几天,你听苏贵的就行。小十二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吃了睡,睡了拆家,闹腾得欢。养他真是白费钱。”虞白嗤了一声,声音猛地拔高,冲着别处吼,“你又在干什么!把我笔记本放下!——那是你能啃的吗?”
那边一阵叽里咕噜的响动,还有少年的嬉笑声和快速跑开的脚步声。
“你给我等着!看我不——”
嘟,虞白匆忙挂断了通讯。
不用看都知道那边肯定是鸡飞狗跳。霍安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放好通讯器,跟江槐回了招待所。
霍安独自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感到莫名的心慌。A区的房间隔音性很好,过于安静,气味是陌生的,一切都是死寂的。他又开始不安。
他走到隔壁,敲了敲江槐的房门。门随即打开,江槐站在门口看他。
霍安问:“你忙吗?”
江槐摇头。
霍安让开路:“那你来我这待一会儿嘛,我心里不舒服。”
江槐没有多问,仿佛听到了什么顺理成章的事,转身带上门,跟他回了房间。
屋里散开柔和的侧柏味道,霍安心满意足地坐在床边。
他将那一厚沓资料摊开在膝上,开始一页页地翻看。
这些是关于当年A区授权的合法生物研究所的,各种条例写得非常清楚,“在确保人身安全、遵守法律与道德的前提下,开展变异体与人类的对比研究”。
后面还提到了那个违规生物研究所,附了些调查报告和处理记录。大火焚烧建筑的照片尤为显眼。记录最后写了一句话:
“经判定,非法生物研究所内的实验体均为非法产物,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人’的主体资格”。
实验体不是人。
江槐就坐在他身边,霍安想用手挡那行字,想到江槐肯定看见了,犹豫地停住。
他试着说:“…你不用看这些的。”
他绝不愿意将非人和江槐联系起来,但脑袋里还是闪现着这两个词。
实验体。
非人。
江槐在法律意义上和其他人眼里,都不属于人类。
他明明早就知道了江槐是实验体,却好像现在才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这件事。
冰冷的实验室。精准的计算。复杂的化学试剂。没有人对他的降生抱有甜蜜的憧憬和希望。
霍安一直都觉得江槐是人,即使是知道真相后。而不是传言中只知道杀戮和欲望的人工产物,他胸腔里有笃定跳动的心脏,内心深处有鲜活的情感。
这样的人怎么能被划进非人的范畴呢?
江槐摇摇头。
霍安说:“……我觉得你从来都不在意。”
江槐点点头。
霍安想说点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江槐嘴上不爱说话,但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清晰的判断,实在用不到他多说。
他就靠过去,轻轻用脑袋蹭了下对方的肩膀。江槐一言不发,摸摸他的后背,霍安知道他没事,就松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资料上。
直到晚上才勉强处理完,霍安把关于抑制剂改良的方案发给盖伦。刚要休息,盖伦果然打来了电话,霍安迅速接起:
“您好,有什么问题吗?”
盖伦说:“写得很好,考虑得也周到。不过,有一点我持不同意见。”
“请说。”
盖伦说:“我不支持降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负担不起的个体,或许本来就注定要在这场漫长的浩劫中被淘汰。汰劣留良是生物进化的铁律,也是自然的选择。我们不必过度干涉。”
霍安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盖伦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抑制剂的价格不是靠他们就能武断确定的,盖伦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但他还是说出这些话,实在是……
霍安说:“抱歉,我不同意您的观点,也不理解背后的逻辑。人类需要尽可能多的同胞活下去,共同面对危机。您这种做法,只会不断强化资源、金钱、权势和生存之间的捆绑,我想并不利于社会的延续。死在怪物手中的人已经很多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在自己内部自相残杀?”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盖伦随即笑了。
他语气轻快:“好吧,抑制剂的事情毕竟大部分是由您那边负责的。如果我们存在分歧,那就按您觉得合适的方式处理吧。”
通话结束。
霍安微皱起眉头,越发觉得盖伦古怪。这个人做事太随心所欲了,霍安至今都不清楚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