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6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在被摸头时顺从地仰起小脸。他对上了那双灰色的温和眼睛,看见其中毫不遮掩的欣赏,仿佛匠人在看自己耗尽心血打造出的作品。
“带去吧,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年轻人忙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少年的手:“好。”
0076只觉得这人手心冰冷,攥得很紧,茧子磨得他很痛,这时,西尔维娅转身走向来路,渐行渐远。
“博士!”
他脆生生而急促地喊。想追过去,但根本挣脱不开年轻人的禁锢,只能更大声地喊:
“博士!!!”
西尔维娅步履平稳,直到消失在拐角。
一次都没有回头。
爱从未存在。自始至终,她都只将他看作一个值得投入更多资源、去获得更高回报的——
实验体。
对一个专心科研的研究员来说,项目圆满完成,接下来是极具价值的崭新的实验阶段,但对0076来说,他被生命里第一个全身心信任的人,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0076很快经历了人生中第一个十八圈。
空间逼仄,黑暗,潮湿,充斥着说不出的腐臭味,脚下踩着黏稠的血液。
他恐惧地缩在角落,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一被关进来就跟疯了一样厮杀号叫,凶恶的表情和狰狞的姿态在墙壁上变成摇曳的恶兽,将爪牙刺进同伴的喉咙,血肉横飞,以死相搏。
谁的血溅在他身上,谁的手臂滚到他脚下,谁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响彻耳边,他不想看更不敢看,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大气不敢出。
不知煎熬了多久,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惊恐地睁眼,抬头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属于少年的凶恶眼睛。
他下意识地扭开头,刀风擦着头皮划过,立即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接着是麻木。
完全出于自保的本能,他猛扑上去,一阵扭打,脑子嗡嗡的响,最终夺下了那把刀。
少年惊悸地尖叫一声,浑身是血,一条受伤的腿无法弯曲,拖在地上,蠕动着缩在角落,泪水瞬间涌出来了,绝望地看着他。
0076在那双晶亮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头发散乱,满脸是血,提着卷刃的刀,一只狼耳被割破,浓稠的血顺着脸颊轮廓淌到下巴,疼痛早已麻木,他不知道这只耳朵是否废掉了。
迟到的感知像潮水涌来,喉咙和胃里像有火在烧,这是长期滴水不进的表现。没提刀的那只胳膊被割开好长一道口子,血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看见地上倒着很多人,有的断手断脚,有的死不瞑目,有的甚至开膛破肚,暗红的内脏流淌出来。很奇怪地,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条死蛇,也是这样毫无生机地躺着。
那少年颤抖如觳觫,两股战战,惊恐地看着他。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进来二十个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活着,同伴的尸身就在身旁,或温热,或冰凉。按照规矩,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活下来。”
0076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也并没有想杀掉他,犹豫了一下,俯下身想拉少年起来。西尔维娅告诉过他,地上温度凉,待久了会肚子疼。
那少年感激涕零,嘴唇颤动,似乎想说声谢谢。
但旋即,疯狂和恨意爬满了整张脸。
“去死!——”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拖着受伤的腿恶狠狠地扑过来,指甲掐向0076的喉咙!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0076惊慌失措,躲闪不及,下意识地提起手臂。
噗呲。
少年的脸凝固在离他几寸的位置。
血沫从嘴角冒出,少年抽搐了几下,眼里逐渐失去光亮,喃喃说了一句:
“......你不得好死。”
咚的一声倒下,再也不动了。
当啷。
刀从手中坠落。
0076愣愣地站了很久,在一地尸体和血污中,他慢慢地跪下去,两手撑在地上,用力呕吐起来。
当然吐不出什么。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吐到最后泪眼朦胧,脊背颤抖,只能拼命喘气,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须臾,身后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地上多出一道明亮的光。
后面有人笑道:
“0076,干得不错,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