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颗尚且温热跳动着的心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还活着。
他不死,所以她不休。
该怎么杀死扎根朝堂多年的这棵苍天大树呢,他的根系一直是皇权,树冠枝丫作为其他虫豸的养料。
这是她自重生以来一直在想的的问题。
孙沽二十四岁的时候金榜题名,不是风光的状元,甚至只是末流凑数的第三甲,然后外放到很偏僻的南方县城当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就连他的夫人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平民女子,她不普通的事在于她嫁给他三年以后没有生下任何孩子,但是突然暴病而亡。
在这之后孙沽没有再娶妻,也不纳妾,甚至对后代子孙有种漠然到了极点的态度,就好像他一点也不想要后代一般。
他在而立之年因为政绩出色,被当时的首辅提拔到了盛京,担任了户部的侍郎。
只是一夕之间,从小有名气的地方官吏,到了中央大员,还是户部这样重要的位置。
然后不到三年就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等首辅致仕更是直接举荐孙沽入阁,三十五岁已是内阁重臣。
三十五岁的内阁重臣,太年轻了,年轻到史无前例。
三十六岁也就是盛元二十一年时,被盛元帝擢为内阁首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孙沽成了手眼通天的内阁首辅。
那些依附于他,被他提拔的都被称作孙党。
而看不惯他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任人唯亲,总想着将他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拉下来的人,自诩为清流一派,想要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
但是说得好听?实际上呢?顾妤嗤笑着。
这些官员都一个样,只有立场,只有利益,没有好坏之分。
*
盛元二十二年的初夏。
彼时的唐青宁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她刚送走了被管易云折辱而死的玉竹,在云仙阁失去了生存的依傍,又落回了不接客就要饿死的地步。
冯妙莲披着薄纱,风韵犹存的脸上带着讥讽,“不接客?你可是圣上的谕旨,入的贱籍,先前有个姿色更好的傻丫鬟愿意替你接客,愿意养你,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人走了,还想在我这当什么出淤泥不染的白莲花,做什么美梦呢?一日不接客,一日就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你当你是什么大罗神仙,我看你能不能活过这三天。”
唐青宁苍白着脸,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要怎么做。
不过是贞洁罢了,这世上没有贞洁的人才能活下去。
如果男人这么看重这种东西的话,她是不是要用这种东西去攀附一位权利大到能帮唐家翻案的人。
“冯妈妈......”
她咽下了翻涌而上的恶心感,“我会接客的,这几日有哪些大人物能来,如果我能攀上一位大人,对云仙阁也有好处。”
冯妙莲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唐青宁,不是绝色佳人,但也是小家碧玉,而且主要是身子还干净,说不定真有人喜欢这样的。
“嗯,你愿意就好。”
她沉吟一会儿,原以为还是一年前初来乍到的硬茬来着,不过也对,真是头铁的,就应该一头撞死。
“这些日子好好准备,去伊人那里多学点东西,我会替你安排好的,不会让你跌了身价,好歹也是官家小姐出身......”
冯妙莲扭着身子,婀娜地走了。
唐青宁咬着牙忍着腹中翻涌的恶心,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现在还同丫鬟住在一起,睡得是大通铺,她睡的是最里面,到了夏天非常闷热。
玉竹还在的时候,没有丫鬟敢欺负她,但是现在玉竹走了,无论是谁都敢来奚落她两句。
她不在意其他人的冷嘲热讽,不在意她们骂她是靠丫鬟卖身才能活下来的小姐,因为这本来就是实话。
如果她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她绝对不会让玉竹去做傻事,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让玉竹跟着她一块入云仙阁。
但是现在再怎么后悔都没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要替唐家翻案,要替玉竹报仇,她不能死,她死了也没有颜面去见她们。
两日后,唐青宁穿上了冯妙莲派人送来的薄纱,和胡楚楚她们第一次去了客人的房间。
胡楚楚抚着古琴,她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只是为身侧的两位客人斟酒,冯妙莲没有说这两人的身份。
但是唐青宁听他们互相的称谓,猜出了两人的身份。
一位是大学士,另一位竟然是首辅。
冯妙莲倒是做了件好事。
唐青宁努力放松着自己僵着的身躯,装作不小心失手将酒盏打翻,酒液泅湿了孙沽的浅色锦衣,他锐利的目光扫向她。
“不、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一直在抖。”
她语气带着哭腔,似乎怕极了。
唐青宁手忙脚乱地拿自己的帕子去擦那泅湿的地方,却被一只带有薄茧的手抓住了。
“嗯......”他闷声拒绝道,“不用擦,我去换件衣裳。”
“孙首辅,这是美人投怀送抱呀!”那人略带调侃地看着他们,“还是个生瓜蛋子,啧,孙首辅若是喜欢,那楚楚姑娘今晚就陪我了。”
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那人带着胡楚楚出了厢房。
“你叫什么名字?”
孙沽仔细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语气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唐青宁。”她低着头呐呐道。
“哦?为什么会在这里?”
“家父唐思缈,去年获罪......”
说到这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一颗又一颗,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嗯......”
他沉吟片刻,显然在思索这个名字是谁,他明显想到了什么但是不再说这事。
“你与我一位故人倒是相像。”
她像谁?唐青宁心中疑惑,但是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觉得这是个机会。
“这是青宁之幸,可以寥慰大人相思。”她止住了泪,眼眶微红。
“倒不是相思......”他伸手抬起她的脸颊,“若跟了我,这一年别接其他的客人。”
一年吗?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孙沽。
他将近不惑之年,却保养得很好,五官端正,也不蓄须,看着比现在的年纪还要年轻。
唐青宁存着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所以他不介意留她在身边,只不过是一个消遣罢了。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也是覆灭唐家的罪魁祸首,她会如何?
太有趣了,螳臂挡车,蜉蝣撼树。
唐青宁伸手颤颤巍巍地去解他的衣裳,“青宁替大人换衣裳......”
他没再伸手阻止,看着她,像是在看从前的自己。
没有什么清风朗月,没有什么举重若轻,只是泥足深陷,举步维艰,但他不甘心呀,不甘心呀,想要去追寻那一道尚存的天光。
他拥着她,像是在拥着自己曾经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