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清蓦然睁大了眼,按照父亲说的传递试题的方式,不应该会给时智轩留下证据。
“公子你还记得老爷之前常带着的那枚羊脂玉扳指吗?”
“那枚玉扳指?”
沈长清努力地回想着那枚扳指的去处,他记得应该不是丢了,也不是被人偷了。
“单就凭那枚玉扳指?”
“还有一封老爷亲笔写的书信。”
“不对,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李时钦向他说的时智轩的口供,明明和父亲说的漏题的方式是一致的,为什么会多出玉扳指和亲笔信。
现在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李时钦一开始就在骗他,他一直都在怀疑沈修文。
“公子,难道这些证据都是别人伪造的吗?”肖安问道。
“亲笔信可能是假的,但那玉扳指应该是真的。”
他记得沈修文前几年确实常带着一枚白色的羊脂玉扳指,熟识他的人都清楚。
所以那玉扳指到底是哪来的?又怎么会落到时智轩的手上?
这中间一定有地方出了错。
“公子现在怎么办?”
“证据确凿,如果父亲不承认恐怕也不能善了。”
即使证据没有那么充分,但是如果再加上时智轩的口供呢?
时智轩一开始肯定是闭口不言的,坚持自己是冤枉的,希冀着沈修文会想办法捞他出来。
但是沈修文为了保他出狱,将名册偷偷放入了时智轩的府邸,想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时智轩头上,时智轩得知自己被弃了,于是拿出了手中的把柄。
所以问题就是那枚玉扳指和沈修文的亲笔信,是怎么送到他手上的?
是不是有人拿着这两样信物,同他换了试题,这人同时也知道沈修文和时智轩的透题方式,又将试题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这样知道全部实情的人真的存在吗?到底是谁,他心里蓦然浮现了一个惊人的猜测,知道全部实情的人,是孙首辅吗?
但是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得先回盛京城一趟,同母亲见过一面。即使要去汴京,也要带着母亲。”
沈长清既了解他的父亲,也了解他的母亲。科举舞弊者,主犯抄三族。
他闭着眼,想起了前不久自己才说出的话,现在却应验在了自己身上。
沈长清看了眼就在眼前伫立着的东方府,转身到了驿站,买了匹快马,连夜赶回盛京。
几乎是不眠不休,也要三天三夜。
他甫一踏入沈府,入目是满眼的白绸,前厅停着的的是整整齐齐的五副棺材。
白纸、灵幡,哭声震天。
再冷心冷清的人此刻也不免悲上心来。
沈长清苍白着脸,颤声问道,“怎么回事?案子不过八天,怎么可能下判决?”
一直跟在夫人身边侍候的嬷嬷认出了乔装的沈长清。
“夫人说躲不过了,不过早晚的事,她带着家中的女眷先走了,望皇上开恩,留下少爷你这沈家唯一的血脉......”
“少爷你别担心......”
嬷嬷垂着泪,她是看着沈长清长大的,已然将他视同己出。
“夫人自缢前与庄老太公通过书信,他会想尽办法保下少爷的。”
“......”
沈长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双膝一软跪在了母亲的棺椁前,泪水潸然。
他该说些什么呢?
他还没有查清楚要害他家的凶手是谁,他不想母亲自说自话地为了保下他,而用五条命换他一条命。
他宁愿一同和她们走了。
嬷嬷一边擦着泪,一边催促着沈长清快走,“少爷你快些走吧,先去汴京那里避避风头,有庄老太公在,皇上......皇上不能杀你。”
她怕突然冒出个什么锦衣卫,把沈长清一同抓进诏狱,“快走......”
她孱弱的身躯使尽全部力气才将他拉起,推搡着他从偏门走,看向站在一旁愣愣的肖安。
“肖安,带着少爷快走,不要再回来了。”
肖安也抹着眼泪,他是个练家子,拉着沈长清比嬷嬷更加轻松,“少爷,我们走吧。”
沈长清沉默着,感觉自己的躯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三魂连同六魄都停在了灵堂,麻木地任由肖安扯着他向前走。
母亲对父亲做的事全部都是知情,否则做不到这么决然、这么狠心的。她抛下了了他,也必然会逼死父亲。
沈家败了,沈家......已经没了......
“阿娘......”他喃喃着幼时对母亲更亲昵的称谓。
“清儿啊,今日温书辛苦了,娘亲做了你喜欢的甜羹,先吃点东西再读书吧。”
“好啊,阿娘......”
他刚想要扔下手里的书,奔向娘亲,就想起了前几日手心被戒尺打留下的淤痕。
他懂事地摇头道,“不了,母亲,我得把这篇文章默下来才能休息。”
她温柔地向他招手,“傻孩子,我将所有人都支走了,你爹不会知道的。快来......”
他略有犹疑地走向她,她温柔地抚着他的发顶,“你是我的儿子,即使不用做官,也能当个富贵公子,就你爹那个贪权恋势的性子,总有一天会害了他。”
“清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不读书也可以,你还没出过京城吧,就连书房都很少出去吧,外面的天地很大很大,没必要非要在盛京这金玉镶边的泥潭里活着。”
“如果有一天出了盛京,就不要再回来了......”
她笑得很温柔,沈长清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甜羹,没有看见。他再次抬头时,却发现娘亲的身体竟然在慢慢消失。
“阿娘!阿娘......娘亲......你怎么不见了?”
十岁的沈长清对着空气大喊,却见不到任何人影。
“阿娘,你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泪流满面,神魂俱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