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厅堂外走近的沈长清已经沐身完毕,换了一身青色的绸袍,头发还带着一丝湿气,面庞相比上次诗会匆匆见过的一面,瘦削了许多。
但他那双眸子神采依旧,并未因为无妄之灾而改变些什么。
“上次匆匆一别,没想到再见时是这种境况,沈兄依然如此气度不凡。”
东方弘耀见到来人,起身向他行了个平辈的礼节。
“沈兄。”魏琮也起身行礼示意。
八方桌上还剩下不少菜式,不过两人都猜到了,沈长清即使刚出诏狱肚中饥馑,也不会动别人动过的东西,所以两人都没有出言劝他吃些东西。
“实不相瞒,我听闻母亲所做之事,实在羞愧,还请二位不要怪罪家母,若是要什么补偿尽管说。”
沈长清拿了一个新的酒盏,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我以酒代罚,二位随意。”
东方弘耀打着哈哈,“为母者爱子心切,可以理解,好在我和琮弟也并未有性命之忧,这杯酒我喝了。”
魏琮自然看出了沈长清想要大事化小的心思,“我不会饮酒,便以茶代之。”
“不过,沈兄,我有些好奇,春闱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连你也入了诏狱,我和琮弟一连病了十几日,对窗外事是知之甚少啊......”
沈长清抿唇一笑,“这事说起来确实有些怪,春闱试题泄露了,这事两位应该知道。不过那试题是写在纸蜻蜓上,在科考第一日就飘遍了盛京城。”
东方弘耀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是第一次知道这事,“这倒是古怪的紧,得了试题,若是正义之士,怎么也要拿着证据告到三法司,若只是寻常买题人,应该要妥帖藏好才是......”
“怎么会做出这么个举动,就好像、就好像......是要......”
“......是要堂而皇之让这次春闱成为天下的笑话一般。”沈长清嘴角的笑意消失得彻底,锐利的目光看向两人。
东方弘耀心里嘀咕着,既然试题都被你爹卖了,这次春闱本来就是个笑话,有人将这事捅出来,才让春闱这事有了公平。
“我已经听父亲说了二位的事,这次春闱二位都是被妒贤嫉能的小人暗害,不如将那天的事详细跟我说说,我可以让人仔细查查这小人是谁,否则这人一直隐在暗处,二位难道不怕这样的事再来一次吗?”
“沈兄考虑得周到。”
东方弘耀赞同地点点头,“我原本也属意要自己出些银子好好查一查,既然沈兄愿意帮我们,我自然也不会推辞。”
东方弘耀扯了扯魏琮的衣袖,让他再讲一遍那天所有的事。
“那位城南会馆的闻举人叫做什么名字?”
“闻哲远。”东方弘耀也狐疑道,“沈兄莫不是在怀疑闻兄,闻兄才高八斗,虽然屡试不第,但不像是能做出这事的人。”
“是与不是,查一查也无妨。”
沈长清眯着眼睛,把玩着手里的酒盏,“不过经春闱一事,这次春闱恐怕是不作数。”
“唉!”东方弘耀叹着气,“作不作数,我连春闱都无缘参加。我家中今年就我一个来科考,现在恐怕无颜回乡啊!”
“二位都是外乡人士,往返恐怕就要费不少时日,不如留在盛京吧。”沈长清和睦地笑道,“我在广渠门附近有一座小院,二位就专心在那准备下一次春闱吧,吃穿用度二位都不用担心。”
“这恐怕......”
东方弘耀欲拒还迎,现在是多事之秋,他自然不能离开盛京,而且他总觉得顾妤既然把他拉入了局中,便不是他想脱身就能脱身得了的。
琮弟的话,他知道他家中的情况,家徒四壁的,回乡准备三年科考恐怕要饿死人的。
如果能留在盛京城还不用担心花销自然是极好的。
但他心中总隐隐觉得,沈家的事还没有结束......
沈长清原本就想要拉拢二人,见两人并没有严词拒绝,心里有了数,“二位不要推辞。”
东方弘耀面露羞愧,“不瞒沈兄,在盛京城这几日,花费颇多,我也早已囊中羞涩,若是回乡又无颜面对父老,原本我和琮弟也只想向沈大人要些银子做回家的盘缠。”
“除此之外,我再给你们每人一百两白银作为赔偿,还请二位将家母的事彻底揭过吧。”沈长清从善如流。
“自然自然,我和琮弟只是来府上做了三日的客人。”
东方弘耀对这个结果满意极了,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是他想要的。
他想了想,倒是主动提起了顾妤,“沈兄,顾小姐亲自来问了我话,她属实是担心你。既然沈兄已然出了诏狱,不如亲自去看看顾小姐。”
“她问了你什么事?又是什么时候问的?”沈长清半垂着眼捷,神色淡淡。
“也是我缘何没有参与春闱的事。时间我倒记不太清楚了,应当是春闱结束后的几日吧。”
东方弘耀心中警觉,沈长清这人倒是敏锐,只因他随口一提,竟然怀疑起了顾妤,或者说只是他多心了。
但他不清楚顾妤这边和沈长清打交道的时间,只能模糊两人交谈的时间,否则定会被沈长清察觉出不对。
唉,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还要跟浑身都是心眼子的沈长清打交道,感觉多待一刻钟都像是要折了寿一般。
沈长清目光探究地看向他,“你同阿妤的关系倒是一直很好。”
他食指轻扣桌面,这是他沉思时惯有的动作。
东方弘耀回答得很是疏离,“顾小姐多次帮了我和琮弟,我等自然感激她。”
“嗯。”
沈长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神情温和地送走了两人,往自己的小院走。
他问侍立在身侧的肖安,“阿妤在那里?”
“顾小姐昨日去了承天寺,还未回京。”
肖安只当是自家公子与顾小姐多日未见,思念甚之,所以才会问起她的去处。
“许裘那边派去盯着的人,有报回来什么消息吗?”
“没有异常,他回了自己的院子便闭门不出,也没有去见什么人,原本守在他院子周边的厂卫也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