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唯一活着的女儿也死了快两月了。
这诗总不能是阴曹地府来的吧。
管易云才派了道士驱邪,就碰到了朱胡喜的事,人倒是死在了东厂,但是他手里的东西却没拿到。
派去他家里的人现在还没有消息,估计是出了问题,想到此处,他推开了书房的门,派人去吧徐怀秀找来。
“备些礼,库里先前不是有套前朝留下的文房墨宝嘛,得加上,再加些古玩字画,还有给夫人家准备的珠钗首饰。”
“明日我要去沈尚书府上。”
“小的现在就去办。”
徐怀秀知道管易云这是要去找靠山了,松了口气,只要沈大人不倒,管府也未必就那么容易倒。
“再等等......”
管易云想好了自己的出路,整个人都放松了,“新进府的十三姨娘在哪,叫她今夜不要守岁了,我等会儿去她房里歇息。”
“老爷,夫人说大少爷吵着要叫您去同他放烟火,恐怕......”
管易云摆摆手,“今日就不去了,你同煜儿说我明日再陪他。”
他这人平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爱好美人一道,他的官越大,府里收的美人就越多。
现在后院里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人都有,新进府的十三姨娘姓叶,名婉儿,是他的下属进献给他的。
眉目清丽动人,身姿窈窕,很得他的喜欢,眼里还有几分倔强,频频叫他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原先是把他当靠山的,想要他为她赎身,又想为唐家翻案,但他只图她的身子,自然只在床榻上给她许诺。
可惜那人太过厉害了,竟然偷偷记下了他随身带着的账本,又默了下来,他不得不杀了她。
此后他就不敢再去云仙阁了。
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名姓了,只记得那双眼睛。
不过,他手里沾了不少人的血。
若是真有神鬼,他不该早遭报应了吗,但他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管易云进了叶婉儿的小院,看着她的模样,不知怎的在睡梦中忆起了三年前的旧事。
盛元二十年的冬天可真冷呀。
那时的他已经年过四十,家中父母都已经辞世,只能向村里的叔伯借钱,但是多次落榜让村里的人都对他没有了信心。
盛元二十一年的科举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科考前,他用尽了赶考的盘缠,又饥又寒地晕倒在了大街上,在他以为他就要死掉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贵人——唐思渺。
唐思缈在吏部任职,不过是一个七品的给事中,但是好歹是个体面的京官。
他上街采买过年的东西时,碰上了晕倒在风雪中冻僵了的的管易云,心软救下了管易云。
唐思缈留他住宿,虽然家中清贫,但也将管易云当做贵客好生招待,并且愿意让他一直住到春闱开始。
管易云感念唐思缈之恩,闲暇时给唐家少爷小姐教教诗文。
唐家的少爷还很小,不过七岁的年纪,心思玲珑聪慧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唐家的小姐二八年华,清秀美丽,却不喜欢诗书,一心只想着法子扮做男儿身出门。
而唐家小姐的丫鬟,叫做玉竹,很喜欢诗文一道,她会顶替唐家小姐坐的位置同唐少爷一同听他讲课。
玉竹身段玲珑,容貌更加明艳,管易云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玉竹起了龌龊心思。
但是因为他是借住在唐家,所以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参加了许多次科考,知道这里面有黑幕,于是在科考前夕去见了唐思缈。
唐思缈同他说这次的主考官是太子太傅公孙郦,副考官是在清流中享有盛名的沈修文,让他放下心来,不会再有不公之事。
唐思缈还让他拿着拜帖去向沈修文行卷。
他去沈府时恰恰沈修文不在府中,只遇到了刚回府的沈长清,便只能将收集整理好的文稿交给他。
他心生失望,沮丧地寻了一个酒楼喝酒,刚到邻近的闲云居落座,就见到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身着锦服的举子身前耳语,不久后那些与他同为举子的人离开了闲云居。
他立马偷偷地跟了上去,没想到这一跟,彻彻底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盛京城彻夜的烟火在寅末时分渐次寂灭,唯有青石板缝里散落的炮仗碎红还透着年节余温。
管易云从锦帐中猛地坐起,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原来那人的名字叫做玉竹,他记得她死前拼命反抗,咬着他右手的大拇指不松手,将他带在手上的玉扳指吞入腹中。
他原本想要剖尸取物的,但是感念玉竹那些日子的伺候,终归是没有下手。
管易云侧目望了望身边尚在熟睡的美人,那女子云鬓散乱在枕上,水仙染就的指甲还勾着绛红帐幔的流苏。
“还真是个怪梦。”他连忙叫外边的下人进来,替他穿衣洗漱。
徐怀秀闻声躬身入内,捧来熨烫平整的绯色罗袍。
“老爷,您昨日说的我都给备好了,您看是要什么时候去。”徐怀秀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瞟向窗棂外微明的天色,“沈府那边…”
管易云就着丫鬟的手漱了口,青盐擦牙的工夫忽觉心悸,摆手打断,“辰初便去,这心里总怦怦跳着。”
待用过一碗鸡丝银耳羹,轿子已抬过三重仪门。
沈府是五开间三进深的规制,屋宇皆用歇山式青琉璃瓦顶。
管易云的轿子落在八字影壁前,早有门房迎上来领路。
抄手游廊的卍字纹栏杆皆用楠木雕就,廊下悬着整排鎏金镂花铜灯。正厅悬着黑底金丝的“清慎堂”匾额,乃前朝首辅庄梁生亲笔。
中央立着紫檀木边座千骏图屏风,十二扇屏面用青金石碾粉绘出奔马,马鞍皆以金箔贴就。
屏风前翘头案上,左设釉里红海涛龙纹玉壶春瓶,右置一面西洋镜,正中西洋白铜珐琅座钟的钟摆嗒嗒作响,恰应了“终生平静”的吉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