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田野跨越数里,以往常人进出都是坐车或是纵马穿行,只是温珩礼今夜选择步行,便发现了一些端倪。
田埂的冻土下似有极浅的纹路,从脚下慢慢铺展,连成模糊的形状,寒风落在耳侧,裹着极轻的、非风非虫的声响。
那些歪斜的望杆和树影,稻草人,如同鬼魅般在夜色里映出谜影重重的阴影,常人只当是冬夜的寻常荒景,温珩礼却觉得处处藏着违和。
他脑中印起一幅地图,从他进入皇庄的每一步开始,形成一个个节点,在巨大的皇庄内部慢慢展开错落的轮廓。
温珩礼逛了一会才发现,撇开这片园湖与中心的玩乐之所,外面这块田野简直大的可怕。
他与顾维桢进来的那条路看起来很长,却是整个皇庄里走进中心园湖最快的路线。
黑漆漆的夜里。
温珩礼和顾维桢走在田地上。
“夫人是发现了什么吗?”顾维桢拎着灯笼不经意问道。
温珩礼踩在硬邦邦又凹凸不平的冻土上,闻言摇了摇头。
“那为何来此?”顾维桢道,“这里有何特殊之处?”
“你不觉得奇怪吗?”温珩礼道。
“什么?”
“这里太大了。”温珩礼想了想,问道,“这片皇庄落到李荃手里就是这般大吗?”
顾维桢沉默片刻,模糊道:“大概吧。”
温珩礼想到入此田庄时看到的两排黑甲,道:“明明那么大一片地,李荃大可在湖心的庄园门口设门禁,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在那么远的田庄门口安插这么多人?”
“这块地对李荃很重要。”他下结论道。
顾维桢静静听着,既没附和也没反对,只是道:“那你想怎么做?”
“你说过这里很危险,”温珩礼突然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灯笼在顾维桢手里发着微弱的光,只能依稀映出前方的一小撮地皮,顾维桢半张脸在稀薄的灯光下晦暗不明。
从温珩礼视角看去,他几乎全身都笼罩在黑暗里,温珩礼又说,“李荃已经知道了我要来这里。”
顾维桢也停下脚步,剩下半张笼罩在黑暗里的脸转了过来,不知是周围环境的感染,温珩礼觉得此刻的顾维桢冷意澈然,他看着温珩礼,眼底沉沉。
温珩礼嘴角微微翘起,道:“我现在更危险了。”
顾维桢看着温珩礼,也没表现得紧张,只是微微晃了晃手上的灯笼,牵起嘴角,顺着温珩礼的话温和问道:“那夫人打算做些什么呢?”
温珩礼没回,只是往一个方向走去,自言自语道:“这件事有些说不通。”
“什么?”顾维桢跟上来问道。
“我为什么是危险的?”温珩礼道。
李荃是个危险的人,城北皇庄是片危险之地,和他温珩礼有什么关系?
每年走进这里的人那么多,和李荃有所往来的人也那么多,他前世今生从未听说过什么别的谁丧命。
除了意外出事的沈彦祁。
除了前世的沈彦祁,再没听说过城北皇庄有谁遭了横祸。
可是为什么今夜他走进这里,甚至连李荃面都没见到,他就变得危险了呢?
顾维桢从听到他要来此地时的种种反应,表明他是极不愿意自己踏足此处的,为什么呢?
李荃或许是个危险的人不假,可她绝不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自己是做了什么得罪到这位只谋过一面的公主殿下了呢?
顾维桢一定知道什么。
可他不告诉自己,温珩礼莫名觉得不爽,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对顾维桢坦诚,居然要求他对自己坦诚。
我可真是厚颜啊,他在心中叹气。
温珩礼一边于心中反省一边补充道:“据我所知,没有人在此处丧命。”
顾维桢摇头:“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我是说王公贵族。”
温珩礼又说,“我身份特殊,要杀我很麻烦,为什么她还要杀我?”
顾维桢不说话了。
寂寂黑夜里,温珩礼打破沉默道:“我知道一个人,死在了李荃手里。”
顾维桢脚步一顿。
“有一个人,”温珩礼沉声道,“我知道,他在上一世在这里出了事。”
顾维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什么?”
温珩礼转身看去。
顾维桢没跟上来,拎着灯笼动也不动地定在那里。
温珩礼不解地看着他。
顾维桢沉默良久,看着温珩礼的眼神似有几分恍惚,他问:“谁?”
温珩礼刚要开口就看到对面站着的顾维桢嘴唇动了动。
他略有些迟疑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彦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