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冯治卿昏昏欲睡,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点,可这里的空气跟有安眠药一样。最后他支持不住,仰在椅背上睡了过去。睡着之前还想:妈的,上学都没这么困。
周砚一直没回来,小蔡打着哈欠回头看冯治卿,发现他在睡大觉之后,心想真没出息。结果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合眼,徐澍年听到旁边扑通一声轻响,一看小蔡也睡着了,徐澍年看看他,又看冯治卿,目光定格在小匀身上。
小匀侧对着他,被要求看着前方,眼神看起来很像“好学生”,乖乖看着黑板又面无表情的“好学生”。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一点点而已,可徐澍年就是能分得出来。徐澍年在荷花湖看到挨挨挤挤的荷叶,看到薄粉色的花瓣,圆嘟嘟的花苞,看到长茎与宽阔的叶子在水面投下支离错杂的阴影,那仿佛就是小匀黑发的阴影,阳光随风闪烁。同学问他这些花跟昨天的有区别吗,他分得出来吗。徐澍年说:我分得清。同学说:我怎么分不出来,都一样哇。都一样。花就是花,叶子就是叶子。
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淤泥中静止,还能有什么不一样。不像人,不像人,开车拐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绿灯变幻,报警电话响起,生与死、善与恶的大事件。转瞬即逝。同事兴奋说:我们见证了历史!
毕业之后,徐澍年参与的第一个案子,抢银行的劫匪挟持人质,已经杀了四个人。徐澍年站在彭宝亮身后,举起自己的配枪。劫匪说:我没有办法,我没有活路,社会不给我一条活路,我受不了了,还有,我的孩子——楼顶的狙击枪扣下扳机,子弹擦过那张流泪的脸,没有击中——劫匪大怒,徐澍年扣下扳机。
彭宝亮说: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同情,也不要去想。罪犯就是罪犯,你分得清吗?徐澍年说:我分得清。彭宝亮放下严肃,宽和地望着他,说:你做得很好,我相信你。
家离学校1663公里,学校离警局292公里,警局离案发现场15公里,案发现场离犯人的家3公里。徐澍年趴在窗边,看着手里的中国地图点了一根烟,他偏过头咳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他没跟彭宝亮说,他知道了那个罪犯的事。他在他脑海里,留下一份比医学诊断更精确、复杂的验尸报告。犯人的家离公交车站1.5公里,离菜市场1公里,离卖啤酒的杂货店20步,离他自己已经倒闭的汽车维修店1公里。徐澍年要知道,他杀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验尸,只能像做数学题一样。尽管蔺建波对他说:嘿,兄弟,你今天简直是007,不要放在心上,不用把他们当人。
小匀知道徐澍年在看他,可就算徐澍年看着他,也无法改变他在这里感受到的无聊乏味。他很擅长假扮这样的“好学生”,一丝不苟看着黑板,其实心里想别的事。每次陈卓尔提前放学,站在窗外等他,陈卓尔兴致勃勃看着他,把两根手指贴在嘴上,又把手指贴在窗玻璃上。他不看数学题,也不看陈卓尔,而是看试卷下的电路说明书。曾跃宁家里的冰箱坏了,曾父出差,他在想办法修一下。
客观性相对较强,综合的观点,亲历者角度,态度坚决,法庭会公正处理,我相信,人生的遗憾,案件事实相关,违法裁定,证据。世界要毁灭了但他说先修好冰箱关上门让糯米绿豆雪糕变得坚硬。曾跃宁说:怎么什么都坏啊。小匀说:因为太破,太旧了。
小匀心想,因为他是一个坏的小匀,徐澍年不能给他上一千遍发条。
欧阳律师的无罪辩护进行得很顺利,小蔡中间醒了,回头看一眼,冯治卿还在睡。小蔡不自然地坐直,凑到徐澍年跟前说话,发现徐澍年一动不动注视远处的潘小匀。他怎么记得,自己睡着之前徐澍年也是这个姿势与眼神,以及这个方向。
小蔡道:“你说对了。”
徐澍年动一下看他。小蔡问过徐澍年,对这场公诉的胜利有几成把握,徐澍年说两成,当时小蔡还不信。徐澍年不带感情地分析,证据不足,证人也自杀而死,没有一个人能验明证词的真实性。况且欧阳律师不是草包,他能言善辩,打这种官司是出了名的滑头。小蔡不太甘心,但也还好,潘小匀到底杀了个坏人。
小蔡从怀里掏出钱夹,找出一张五十块递给徐澍年,他算是赌输了。徐澍年没接,小蔡哼了一声,不要算了,他留着出去打台球,等会儿结束工作跟几个同事吃饭。他低声问:“你去吗?”徐澍年摇头,小蔡道:“别整天把自己闷在家里。”
就在这时,欧阳律师说了一些微妙的话,法官淡淡问他是在质疑自己,藐视法庭吗。小蔡被吸引了注意力,拉徐澍年一起看,欧阳律师笑了笑,赶紧说没有,说自己非常尊敬法官。这个小插曲无伤大雅,不会对审判结果造成影响,欧阳律师对小匀眨了一下眼睛。
徐澍年一直想,即将发生的这个瞬间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会像一个沉重的手势,在他的记忆挥之不去。他们站起来,小匀也远远站在那里。他们听。一个瞬间,法官说了一百多个词,它是否会颠覆公正与真理,还是说,它是否会重新定义纯洁与无罪。
徐澍年有一天会做梦,梦见法庭是小匀躺着的草丛,小匀变得小了,草丛就跟巨大的热带植物一样,落下影影绰绰的漆黑影子,笼罩住小匀的裸体,小匀仰头看他。四周是茂密而湿润的绿色,仿佛生命永远不会衰颓。
宣告。
潘小匀无罪。
每个人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欧阳律师笑着拥抱小匀,小蔡无奈耸肩,冯治卿茫然睁开眼睛,刚睡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韩警官慢慢坐下,收拾自己的东西,法警凑在一起说话,准备下班,法官神态略为沉重,不过好在结束了,检察官摸着头发,看看欧阳律师,又看看韩警官。只有小匀没动。
徐澍年心想,小匀,你不是赢了吗。你闯过了一关,你知道这个游戏要怎么玩了,我输给你了。潘小匀。
“走吧,走吧。”
小蔡终于不用压低声音说话,拉着徐澍年的胳膊往外走。徐澍年盯着小匀,可是所有人都站起来离开,陆陆续续挡住他的视线,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小匀站在被告席上,徐澍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那绝不是轻松。
欧阳律师说:“恭喜哇,重获自由。”小匀对他笑了一下。不知怎么,欧阳律师有点怕他,可能小匀的神情太平淡了。
冯治卿说周砚待在哪呢,原来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烟,看花园里的孔雀。不愧是法院养的孔雀,踱步自带一种威严感。周砚看起来很悠闲,在那里站了很久,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冯治卿一路走下台阶,伸腰打哈欠,说:“回家喽。”
周砚转身看小匀,小匀在漫长的台阶尽头,正往下走。他穿白色衬衣也很好看,像雪一样耀眼。是,他们要平安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