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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暗室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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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澳大利亚约克角摩查尔街第二十四号,费德南诊所。

汪檀心喝完一杯热可可,温暖的巧克力让他用零秒就接受了自己在澳洲北角小镇的事实,多讽刺啊,在家里时想往外跑,在外面时却只想回家。

全身上下泛着酸味和海腥味,汪檀心下床去卫生间洗漱,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大跳,热水淋在脱皮的地方像针扎一样刺痛,只短短四五天,就瘦成了伶仃支离的模样。

汪檀心换上干净的衣服,站在窗边向楼下看,满大街的金发碧眼走来走去,发了疯的甘木十号在他眼前晃悠,他不敢出去,不敢和人说话,不敢联系除了图南和汪浩渺之外的任何人,他分辨不出对方是人还是无始宗,他没有任何人的电话号码,他在梅氏集团与任何人的联系只有内线,除了图南的社交账号其他谁的都记不完全,他应该要记住的,啧,下次,下次一定要记住,至少要把汪浩渺的背下来。

第二天早上,提姆来了,非常自来熟的和汪檀心碰了一拳,给他拿来了自己旧衣服,还打包了一份洋蓟汤,提姆的土澳口音很重,汪檀心更听不懂了,提姆只能拿出手机翻译软件和他聊天。

“我听唐说了,你是从新加坡漂过来的!真的很不容易!”

“对。”

“你给唐的账号,我也加了,但是一直没有回复。”

“有回复请一定告诉我。”

“你多大了?”

汪檀心想了想:“二十一。”

“我拜托姑姑问了堪培拉的中国领事馆,他们已经放了圣诞假,没人办公,估计有十多天。”

“好的谢谢。”

“别担心,互联网时代,丢不了人。”

“好的。”

“你在澳洲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费医生这里你不能住了,收费太高了,收容所和教堂都关了门,可以领免费的食物但是不能住,你愿意去我家吗,我有一个空置的杂物间,勉强可以住人。”

“谢谢,但是。”

“不不不,我不会让你离开的少年。”

“什么?!”

“你还欠我1364澳元的诊金呢,我不介意收留你两天,但是别辜负我的好心,好吗?这年头,钱很难赚的!”

“好的。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留在这里。”

汪檀心不敢离开这间诊室,至少这里算是一个相对于比较安全的空间,他从小就非常拒绝郊外和陌生人的组合。

提姆只好给唐打电话,汪檀心的请求遭到了对方无情的拒绝,唐非常严肃的告诉提姆,这个男生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钱的游民,费医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游民踏进他的办公室,如果不是有提姆的担保,唐是不会理会这件事的,临近圣诞节,他希望所有事情能变的简单一些,他告诉提姆要么送去警察局,要么让男孩去睡大街,总之他今天晚上是一定会来锁门的。

挂断电话,提姆朝汪檀心耸耸肩,给了他两个选择,警察局或者他的杂物间。

汪檀心摸了摸若木戒指,坚定的说写下:“警察局。”

小镇的警察局在15英里外,提姆开着车将人带到后,路上所有的人都在对汪檀心侧目,尤其是进了警局后,这种感觉更甚。

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放假了,只有一个值班的警长夏普,汪檀心在夏普警长的见证下给提姆写了一张1364澳元的欠条,提姆再三嘱咐夏普警长这个少年欠了他一笔诊金,务必不能让他走。

警局的一号收容所里住了六个流浪汉,有男有女,他们呲着一口大黄牙对着汪檀心笑,气味很难闻,是很久没倒过的垃圾箱才会产生的气味,有个老头甚至边打开了自己的衣服边吹着流氓哨,夏普见汪檀心老实瘦弱的样子,有点不忍心:“小心些,你长得,有点漂亮。”

汪檀心不是很理解,拿着纸笔和夏普警长交流。

夏普警长告诉他:“你太干净了,保护好自己的裤子。”

汪檀心已经迈了一只脚进去,角落里的一个流浪汉突然站起来,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眯着眼睛紧紧盯着他,像豹子盯上了一只兔子,眼神不下流,却很危险,看的人后脊背发冷,汪檀心突然闪过甘木十号的脸。

他问夏普警长晚上是否有值班的警员,对方告诉他,没有,休假日上班时间只有4个小时,中午十一点发早午餐,下午四点晚餐,餐食是一片面包和一杯牛奶。

他又问自己是否可以睡在外面,夏普警长回答他:“当然不行,那是我们的办公区域,你也不能选择公园长椅,你欠了提姆的钱,还是游民,你不能逃债,我决不允许我的管辖区域出现这种事情。”

汪檀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说:“请联系提姆,我想去他的杂物间。”

过了五分钟,汪檀心在警局门口又看见了那个棕发蓝牙的年轻土澳人,上了车,提姆看他很紧张,眉头锁的很紧,遂和他磕磕巴巴的用翻译软件聊天。

“你给我的Wechat App账户一直没有回复。”

“好吧。”

“我接待过中国游客,他们都非常的高精力,能完整的走完整个南北贯穿线之后再去黄金海岸绕一圈。”

汪檀心只听懂了中国游客,他急切的问:“那,最近,是否有中国游客?”

提姆摇头。

“没有,年底是中国人最繁忙的时候,春节的时候会多一点。”

“好吧,这附近有中国人吗?”

“只有一家华裔,费德南诊所旁边的那家中餐馆就是他们开的,而且他们已经不会说中文了。”

“我想回家,却不知道,怎么回去。”

“当然你需要回家,不回家你怎么还我的诊金呢?只是时间太不凑巧了,刚好赶上了圣诞节,有句话怎么说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是吗?”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和提姆打招呼,等红绿灯的时候,隔壁开皮卡的司机,叼着烟对汪檀心抬了下下巴,问提姆小男孩是谁,提姆哈哈大笑:“He is Robinson!”

汪檀心文学储备不多,但他听懂了,提姆说他是鲁滨逊。

汪檀心说他的名字叫艾玛,皮卡司机的的烟都掉了,提姆惶恐的摆手,对着司机解释:“不不不,我不是,他是男生!”

皮卡司机的眼神更古怪了,提姆摆手的幅度更大了:“不不不,我不是,我在帮这个男孩找家人,请不要告诉克里斯汀娜好吗?”

提姆和汪檀心抱怨:“你的名字叫艾玛?女孩儿才叫艾玛,你这样,克里斯汀娜会误会我的。”

“谁是克里斯汀娜?”

“我邻居。”过了半晌,提姆又加了一句,“我们会结婚。”

提姆和他聊起了最近最热门的话题。

“对了,新加坡出现了恐怖分子暴动你知道吗?你是因为暴动所以掉河里的吗?”

“恐怖分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就是上周,视频全爆了,新加坡被炸烂了,还有个男的被公开处刑,割喉。”

“什么!”

提姆把手机打开,找了一会,有些失望的说:“哎,处刑视频被删了,看不到。”

汪檀心看着视频里的爆炸,那天的回忆开始疯狂攻击他,他一条条的往下刷,没有找到汪浩渺和图南,甚至无始宗出现的影子也很模糊。

他非常认真的提姆说:“我需要一副口罩。”

提姆怀疑的看着他:“你有传染病?”

汪檀心一本正经:“紫外线太强,晒的皮肤痛。”

提姆哈哈大笑:“对对,我接待的中国游客,不论晴天阴天,总是要打伞。”

提姆的家果然在很远的郊区,路上开了一个小时,他不喜欢群居,在离父母家开车十五分钟路程的空地修了一个小院子,一间两层楼的大主屋,两间杂物间,院子里喂了几只母鸡和一条大黄狗。院外有一片大草坪,是一个有钱的农场主的私人领地,隔壁是农场主的办公室小院,院子非常的精致,种满了芹菜和鲜花,黄色红色的月季爬满了篱笆,农场主早就去了欧洲度假,周围再没有其他的居民屋。

提姆高喊了一声:“嘿,茱蒂丝!”

汪檀心一愣,主屋里走出一个脊背挺直的老妇人,头巾里露出花白的头发,图着鲜艳的口红,非常高兴的和提姆打招呼。

“噢,提姆!”老妇人看到了汪檀心,惊喜的问,“这就是那位年轻的鲁滨逊吗,噢,可怜的宝贝,你真是太瘦了!”

提姆给汪檀心介绍:“这是我的外婆茱蒂丝,她住在二楼。”

茱蒂丝身上有香甜的气味,她热情的来贴汪檀心的脸,汪檀心的中式乖巧上身,甜甜一笑,借用了提姆的手机打字:“你好,我叫艾玛。”

茱蒂丝问他:“你是女孩儿?”

汪檀心摆手:“我是男孩,艾玛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

茱蒂丝看他腼腆的样子,哈哈笑了:“噢,是这样吗?提姆和我说你会暂时住在杂物间,我中午有煮西红柿肉酱面,或许你想来一点吗?不过会有一点辛辣,我记得你的嗓子有伤,这样吧,我给你兑水,你可以泡点面包。”

西红柿滑过受伤的嗓子,伤口处像火烧,可他还是忍着吃了很多。饭后,他主动揽下洗碗的活,并且询问两人是否还有其他需要他做的,他不能白吃白住。

提姆毫不客气,鸡和狗都需要喂,他们是茱蒂丝最好的伙伴,还有院子里需要除草,后院的花需要浇水,他昨晚换下的脏衣服还没来得及清洗,楼上和楼下需要除尘,白天他要带游客出去海钓,很晚才会回来,他需要听从茱蒂丝的每一个指令,没有茱蒂丝和他的允许,绝对不可以进入主屋。

汪檀心乖巧的点头,他坐在这个弥漫着午后饭菜香气的小房子里,有一种踩在了大地上的真实感,提姆出了门,他也非常有眼力见的出了主屋,待在院子里除草,可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茱蒂丝蹲下来鸡同鸭讲的告诉他怎样除草更便捷。

汪檀心听的一知半解。

他除完草,想进去洗衣服,乖乖的在外面敲门询问是否可以进去,茱蒂丝正带着手套做饼干,喊着允许进来。

夏天很热,老房子根本不会装空调,他还没有完全恢复,强撑着做完这些,靠在门口的栏杆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天色暗下来,黄晕打在黄檀心的身上,显得整个人脆弱又可怜,茱蒂丝端着一小盘饼干和牛奶给他吃,拿来了牙刷和毛巾等洗漱用具,还有纸笔和一套干净衣服。

“艾玛,你看起来很难受。难,受。不,舒,服。能听懂吗。”

“能。我只是有点累。”

“真可怜,吃完了去休息吧,你可以用前院的水龙头,你需要热水吗?”

“不需要,天气热,我洗冷水就可以。”

“好的。”

汪檀心囫囵着冲了一个凉水澡走进杂物间,乱七八糟堆放的农具和钓具,最里头放了一张木板床,没有垫子,铺了床单,还放了一床薄毯,他躺在木板上,骨头被硌的生疼,若木戒指爬出一只小小的藤,紧紧的锁在门把手和窗户插销上。

迷迷瞪瞪中,汪檀心听见有铁门开锁的响动,他登时就睁开了眼睛,脚步声由远及近,大黄也起来了,吠叫了两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贴在杂物间的窗户上,他差点叫出声,外面传来茱蒂丝的声音。

“嘿,提姆,艾玛似乎已经睡了。”

黑乎乎的人影是提姆,他终于结束了今天一天的导游工作。

“茱蒂丝,真是糟糕的一天,有个蠢女人非要下海游泳,差点就被浪卷走。”

“人们对大海的力量总是一无所知。”

“今天他,怎么样?”

“除了草,洗了衣服,帮我擦了楼梯,晚餐我们吃了小饼干。”

“我在TV里看到了。”

“今天联系到Bigear了吗?”

“没有。”

“我们要尽快帮他回家,他看起来身体很差。”

“好了,茱蒂丝,我会的,他一个大男孩,多睡几觉保管精神焕发。”

汪檀心揉揉眼睛开门走出去,闻到了提姆身上很浓的海腥味,他做着吃饭的手势问道是否需要准备饭食。

茱蒂丝穿着一身丝袍睡衣站在廊下哈哈大笑:“你是星期五吗,快去睡吧,鲁滨逊是一般是吃饱了回来的。”

提姆大手拍下来,给汪檀心拍了个趔趄:“明天需要你早起陪茱蒂丝去一趟教堂,去睡觉,赶快!”

杂物间没有灯,只有溶溶的月光洒进来,还是家人身边的月亮比较圆。

天还没亮,提姆就出去工作了,汪檀心听见了隆隆的发动机声,他醒来,将床铺整理好后在院子里洗漱,将昨天的提姆带回来的沙脚印用水龙头冲干净,坐在廊下的楼梯上等太阳升起,大黄狗蜷在院子一角,虽然没看他但耳朵支的很高。

客厅里布谷鸟挂钟开始报时,二楼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汪檀心在楼下敲击水管。

茱蒂丝推开窗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好啊,星期五。”

汪檀心用双手做了一个走和切菜的姿势,

“好啊,请帮我将小番茄,就在岛台上的盘子里,清洗后切碎,还有西芹也需要。”

汪檀心懵懂的摇头,用嘴型说着,能理解小番茄,但无法理解西芹。

“好吧,把厨房里,台子上,你能看到的蔬菜都清洗了吧。”

汪檀心猛点头。

他看着茱蒂丝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和红红的嘴唇,心下感叹澳洲老太太活的真讲究,不像汪浩渺,起床的时候头发像个大鸡窝,只有出门的时候光鲜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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