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语言能够具象成形，那大概会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剜开过去的耻辱，即便是再沉稳的人也会皱眉的无礼言辞。然而，宋泰元的表情依旧不变。

我还隐约期待他会不会动怒呢。

『也是，被成贤宰折腾过的人，不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发火吧。』

面对那个家伙都能毫不在乎地说出「那也不容易」的人。能到这里来，只不过是因为触及了协会的利益罢了。如果我真戳到他本人，估计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真是个难缠的家伙。那些死守自己位置不动的人，总是最难应付的。

满的杯子是无法再添的。强行倒空也不成，因为那杯子不只是杯子，而是一口巨大的水缸，想要踢翻都十分费力。我尝试了几次小动作，但在宋泰元脸上却连一点波澜都没激起。

「看来您和世成会长比想象中还要亲近。」

「完全没有。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干燥得很。」

只是一个不得不利用的有用之人而已，请您不要误会。

「所以，有何贵干呢？是协会的高层们缠着宋室长，让您来给我闭嘴的吗？」

「把手伸出来。」

伸手干嘛？疑惑地伸出手掌，他便将一把方形钥匙放在了我手心。是传送门的钥匙，接着又叠上了玄关的钥匙。两把钥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仿佛恐怖片中的道具一般。

「这是协会高层秘密额外制作的钥匙。虽然他们声称只有一把，但难免有人撒谎，近期您最好提高警惕。」

原来不是从汉新会长那边夺来的钥匙。居然还制作了备用钥匙，真是够可爱的小伎俩。

「钥匙的主人还活着吗？」

「当然。他随身携带在背包里，我只是稍微动了些手脚而已。」

稍微，啊。看来那人也是觉醒者。我抬起看向手掌的目光，与宋泰元对视。他那双漆黑沉稳的眼睛依旧难以窥探他的真实意图。然而，他将钥匙交给了我。

这表明他优先考虑了我的安全。

「居然优先考虑我而非钥匙的主人，真让我感动。如果您能接住我抛出的球，那就更好了。」

别交给协会就好了。

反正都已经充当牵着链子的狗了，那条链子干脆就给我吧。虽然对钥匙表示感谢，但既然给了，不如多给几把。

「韩宥真。」

他似乎察觉了我话中的意图，原本那种对待访客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中露出了一丝锋芒。如果没有恐惧抗性，这威胁感还真不小。

他上前一步，一只厚实的大手轻轻搭在我的左肩上。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Peace露出了牙齿。

「没事的，Peace。」

—嗷呜。

在我的安抚下，Peace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后闭上了嘴，乖顺地坐下了。宋泰元看了眼坐在地上的火焰角狮，然后将目光转回到我身上。

「有自信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你驯服的野兽可不止一头。」

放在我肩上的手逐渐加了点力道，虽还不足以让我感到疼痛，但我知道，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轻易地将我捏碎。

「可你太脆弱，不适合当锁链。」

「真是稀奇的话。宋室长的喜好不正是那种轻轻一扯就断的细线吗？不如我给您介绍几条结实的锁链？」

如果他真的想要那种能牢牢拴住他的束缚力，那么我们根本不必在这里纠缠。就算不走远，成贤宰那边就会好心地给他套上锁链了。

可宋泰元大概，或者说肯定，更希望被某种平凡的东西束缚住。那种能够稳稳围绕住他的细线——虽然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东西。难道要去找格雷普尼尔吗？毕竟，芬里尔也是犬科的嘛。

「何况现在，宋泰元先生您挤进来的我们，也并不算牢固。说到底，没有谁能强行让您低头钻进来，除非您自己愿意。」

「即便不牢固，也不会消失。即使部分被错误地破坏，也会像百只蜘蛛修复破损的蛛网般迅速恢复。」

他说得倒是没错。除非蹦出来一个疯到不惜一切统治所有的S级暴君，否则国家是不会崩溃的。可这种暴君在现代出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果是中世纪还可能，但现代的文明实在太便捷、太让人不舍得毁灭了。

有人说，现在的中产阶级比古代的国王生活得还要富足。与其费心去建立新秩序，还不如靠地下城赚来的钱享受资本主义生活来得痛快。

「反观韩宥真先生，稍微咬一口就能解决了。」

「我家孩子不咬人。」

「可我会咬。」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我手心上。我当时还在纳闷为什么他非得带着带血的钥匙来，原来这是警告信，像是在暗示他已经咬了一口。抱歉啊，我还以为您带了口罩呢，看来只有项圈啊。

「我这人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留下点咬痕我不在乎。毕竟，宋泰元先生您已经咬过我一次了，不是吗？」

「所以才更为难。」

宋泰元松开了我肩膀，后退一步说道。为什么会为难呢？

「就满足于对猎人协会进行一部分的清洗吧。」

他的语气又回到了公事公办的冷淡。看来他是来警告我，让我适可而止。真是对自己的『笼子』爱护有加啊。

『这可怎么办呢。』

他本来就体格健硕，但现在却让我感觉更像一道屏障。就像把火点燃在山上，把老虎逼出了洞，结果他只是丢下一句「玩火适可而止」便想回到洞里去。

『这次的清洗虽然会让协会的状态比回归之前好些。』

但也并不能让我放心。地下城的难度会比以前更快地提升，而如果应对措施不够积极，协会还是会拖累各大公会。尤其是在协调公会之间的关系、试图建立稳定的竞争格局方面，他们干了不少蠢事。

「垄断是不允许的」，我理解，但眼看世界都要完蛋了，真不该浪费时间去争论这些。说到底，除非协会在回归之前彻底垮掉并被吞并，否则他们就需要一个能够适应瞬息万变的现实的领袖。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宋泰元。

一个被过去的地位束缚住的S级觉醒者。明知道自己的体格不适合，却勉强缩在里面，显得既奉献又自私。

『不过，说到底，协会长的位置还是在我们的笼子里，不是吗？』

如今他的地位也不低了。由于特殊性，他更接近那种亲自在前线奔走、接受指令的角色。但如果真的坐到完全发号施令的位置，他大概自己都忍受不了吧。

他矛盾的内心我无法完全理解。

「既然都来了，不如一起喝一杯吧。这里也可以点外卖，生啤怎么样？」

我轻描淡写地提议，宋泰元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您现在能说出这种话吗？恕我不奉陪。」

「我打算吐槽成贤宰，您真的不来？」

吐槽那家伙的人可不多，尤其是对普通人来说，更是难得。我打电话叫外卖，再次邀请道。宋泰元虽然皱了皱眉，但并未离开。

＊

「嗯，没什么事。只是小酌一杯而已。知道我有毒抗，还担心什么呢？别管了，别工作到太晚。」

「放心吧，都没事，真的没事。」挂掉电话。看来宋泰元来访的消息传到了宥贤耳里。随后，艺琳也发来信息问我是否安好，文贤雅也发来了短信。成贤宰则还在攻略地下城，没消息。如果他来问，我倒想告诉他正在吐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