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孟妤楠心想,爷爷是要好了。
因为,你看,这年味不就像小时候一样回来了吗?那么人也要回来了。
凌晨四点,备年夜饭,早晨六七点开始,一直吃到夜里,小孩子只要玩闹就可以了。
连孟妤楠姐妹俩的枕头下,都莫名的出现好多压岁钱,这是以往没有的。
好久,没这样热闹了。
直到,过完了年。
直到,爷爷屋里开始没日没夜的开着暖气。
直到,夜里,孟妤楠总能听见爷爷痛苦哀嚎。
“不是好了吗?”孟妤楠睡不着,揪心地望着孟妤梓问。
孟妤梓心里也正发慌:“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不是过年的时候,都还能吃辣子了吗?”
孟妤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是不是再去住个院就好了?”
那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面对无能为力的事,心里堵的实在,却没个底,一直下坠着,直到坏的结果如约而至。
第二年的一天夜里,孟妤楠听到奶奶在隔壁给大伯打电话。
“小东啊,这样下去,看着是估计没多少日子了。”
“妈,你莫急,我去省城找找认识的医生,过年的时候,爸不是瞧着大好了吗?”
“可他疼得厉害,连着好些天夜里都在喊,连米汤都吃不进去,肚子都塌下去了。”
“妈,你等等,我这手头忙完了,就马上赶回来看看,要小勇先多照看些。”
渐渐地,孟妤楠再也不能去爷爷屋里了。
孟武勇又要上班,还要照看老人,忙的脾气都没了。
他罕见的说话小声,做事都温柔了许多:“你俩别去你爷爷屋里了,你爷爷吃喝拉撒都在屋里,你俩去,他不方便,现在你爷爷一点风也吹不得,他要再添个伤风感冒的话,人很快就会没了。”
孟妤楠吸着鼻子点头问:“嗯,不再送爷爷去医院瞧瞧么?”
孟武勇抠着半个月没洗的头,不见一点精神头,憔悴极了,哑着嗓子:“没用了,你爷爷胃里的瘤子发到全身了,要是你俩楼下睡不好,就上楼睡。”
孟妤楠静静地给孟妤梓收拾着东西:“让妹妹上楼,我楼下睡惯了,夜里也不吵。”
“你俩自己看,你妈那边我嘱咐了她,叫她给你俩把床都铺好了。”
“好。”
第二年,年末的时候,没什么亲戚来了。
说是这边新年,不要去病重的人家里,毕竟冲喜是一码事,沾晦气没谁会上赶着。
出了年关,有天夜里,爷爷突然不叫疼了。
他言辞清楚,还要奶奶给他下了好几碗面吃,他一直吃,一直说:“你给三家去个电话,把小东和小城他们叫回来一趟,要勇儿也请个假。”
奶奶擦掉眼角的泪,夹了个鸡蛋,又泡了爷爷平日里爱喝的茶:“好,还要见些什么人?”
老人像往日那般,吃完面,抿了口茶,漱着口:“把弟弟,大姐二姐三姐也都叫来。”
“孟宇他们呢?还有那些在深圳的妹妹叫不叫?”
奶奶看着爷爷吃也吃好了,正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爷爷摸出枕头下的本子,床边的收音机,又拿出几支钢笔书籍,一一摆在床边的桌子上,撑着床沿喘上了气,才慢慢开口:“都叫来,能来的,尽量来,要小东带上相机。”
奶奶找出来棉袜、棉鞋、新的羊毛衫、新棉衣、新裤子……
“去年小东和勇儿给你买的新衣,要不要穿?”
老人没有犹豫,指着蓝棉袄说:“穿小东买的,再把我那顶帽子拿来。”
找来帽子时,奶奶劝了劝爷爷:“戴帽子,到时候相片不好做了。”
爷爷却反常执拗:“我想戴,还管后面的事做么子!”
“老婆子,别忙了,坐下来讲讲。”爷爷见奶奶不肯停歇,一直找着活干,他指了指椅子招呼奶奶坐下。
奶奶听这这一声,迈着细碎的步子停了下来,浑浊的双眼望向爷爷:“这个时候了,你同我还有什么可说?”
爷爷将一本厚厚的本子递给奶奶:“这是我写的自己这辈子的事,我走后,你拿给小东,叫他们三家翻翻看,我没亏待过谁。”
不知道到底是问哪件事,奶奶接过本子,蓦地一问:“那我呢?”
爷爷有些熬不住了,撑着下滑的身子,挪了挪:“前些日子,我梦到年轻的时候了,因为爹身份不好,说好的那家人瞧不上我了,后来才找了你,那个时候,家里能砸的都砸了,爹也在挨不住,病死了,店也收走了,你在我最穷,最糟践的时候来了。”
奶奶坐在小木椅子上,撇过脑袋说:“你到底要说什么?我是没怨过你,就是没能要个姑娘,但好些事,我也早都过去了。”
可谁知,奶奶并不怨爷爷,可爷爷却留下了奶奶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话。
“老婆子,往后啊,咱俩桥归桥,路归路罢,你就别再操闲心了。”
听完这话,奶奶霎时站了起来。
她走到床边,恨恨地问:“你为么子这样狠,要这么说?我哪里做的还不到位,啊?咱们四个是不是让你又恨又怨?是不是觉得不娶我这样别个瞧不上的,你不会这么操心,不会这么累?当年送小东到大姐屋里养着,是你提的,不是生小勇,能送走小东?能白白丢个姑娘?”
“走罢!”
爷爷撑不住身子了,缓缓昏睡过去,最后也未解开奶奶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