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灰续成一根长长的尾巴,岑胤亮伏在蒋乾阑肩头,发现的时候,灰已经落在蒋乾阑新换的裤子上了。
蒋乾阑拦住岑胤亮伸过去的手,自己掸了掸,飘上去的烟雾从他眼前掠过,熏的眼眶隐隐发酸。
岑胤亮见状掐了烟,吐出的最后一口烟雾喷洒在蒋乾阑侧脸,他想着蒋乾阑会躲,但他直直转过来,就着这口烟气堵上了他的唇。
“你爱我吗?”
夜太深了,不是岑胤亮听不清他说什么了,是太黑了,有些东西变得虚无了,摸不见看不着了。
“蒋乾阑,我之前有一个死敌,”蒋乾阑点了点头,静待他说下文。“他曾经追求我的时候说,我像只鬼,看得见也摸不着,摸得着也没有心。”
岑胤亮靠在床头,用一种非常认可的语气道来,一副说的不是他的样子。
“他是喜欢你还是恨你。”蒋乾阑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看着他问道。
“所以是死敌。”岑胤亮说了一个完美答案,蒋乾阑并不买单就是了。
“那现在呢,他还喜欢你吗?还恨你吗?”怎么能拿蒋乾阑最在意的名分,按在这样一个普通且失败的人身上呢。不过确实问住岑胤亮了,两人的关系只停留在死敌,没法再进一步了,贺滋已经死了。
“不清楚,人已经死了。”尾音落定,蒋乾阑面部肌肉一滞,假想敌真的没了,生物意义上的没了。
两人很少能这么和睦的坐在同一张床上侃大山,岑胤亮高兴完之后又来了根儿烟,以后也不用在蒋乾阑面前装蒜了,明显来了兴致,主动道:“猜猜死因。”
蒋乾阑沉默了,岑胤亮嘴边还挂着笑,他不该冷场的。他坐在床边很久了,aftercare完就坐在床边给岑胤亮靠着按腿,刚才不显,现在凉意从脚底漫上小腿,岑胤亮看着他嘴边的笑容一动不动保持了五秒,腿上按摩的力道渐轻、渐轻、消失。
自我认为有价值的人是最怕死的,考上大学没命念、有钱没命花、有路没命走。当你有文凭的时候,有钱的人不认为文凭是价值;轮到你有通天路走的时候,钱又不叫事儿了。岑胤亮自我认为价值度低,选择了刀尖儿上舔血的工作干,蒋乾阑这样的天之骄子、命运宠儿能接受身边同吃同睡的人是特殊职业工作者吗?
岑胤亮的死敌肯定不是一般人,谁陪岑胤亮打到最后谁就是贺滋,而最后的那个人显然已经被岑胤亮劈开了肠子、挑断了脖子,轮回路都走了有一段儿了。
岑胤亮恢复了神情,因为激动抽起的眉毛此刻一马平川,他缓缓道:“你是一个商人,重利轻别离。我是一个特工,枭心鹤貌。”蒋乾阑重新握住岑胤亮的小腿,弯着指节给青紫的地方上药。“我知道你能有多狠心,你却不了解我的枭心,只知道我的鹤貌。你认识我大半年了,你认识我干什么才几个月,
你还要问吗?
非要捅破窗户纸吗?”
蒋乾阑曲着手指,将最后一点晶亮的药膏润在皮肤上,说:“难道要一直不清不楚下去吗?”
岑胤亮基于他安于现状的性格,立刻带着反驳去追问道:“那怎么怕我,怕我会杀了你?“
蒋乾阑没有犹豫一秒就否定了,岑胤亮看着他舌头打结的样子,替他答道:“我是你爱的人,我不会杀你。”
蒋乾阑沉默了,他含着金汤匙长大,上初中之前他是不能离开保镖的视线的,他走在哪个国家第几大路第几小道,保镖就得跟着走哪个国家的第几大路第几小道。初中之后,爷爷因为兵种想给他弄个说得上话的身份,所以去的是私人封闭学校,实话说就是蒋家为他开的学校,跳了几级转校国外,回来就准备联姻继承家业了。
他的一生看似风平浪静、海阔天空,实际暗礁涌动、浪心不轨。两个哥哥出去玩常带着他,他见过毫无潜水经验的人被绑在两米高的水箱里,地下的三层公寓专供给提名影星乱搞,卖出去买回来重复三次倒卖资产的私人小岛染满血迹的产床,被藏在森林黑土里的野猪骨架。
水箱里的水比血还热,走过公寓台阶的人比岑胤亮手上的还多,小岛里像那样的产床不止一个,森林泥泞的土层下还冒着鹿的犄角。
这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回忆起来却连气味都记得。蒋乾阑重新看向岑胤亮,说:“我怕死,怕有隐患在我身边,但你是我的爱人,怎么会是隐患呢,我死在你手里,是天底下顶好的事了。而且,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是特工,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商人,好处坏处都说完了。陈sir,窗户纸很薄,捅破也只要一根手指。”
既然岑胤亮不希望做捅破窗户纸的人,那理应由蒋乾阑来做,夫夫本是同林鸟,一日夫夫百日恩。
岑胤亮的腿安分的被蒋乾阑搂在怀里,开了一角的窗帘外灯火零星,岑胤亮紧皱着眉头,窗子映出他眼眶里的水痕,他始终张着嘴,被蒋乾阑吻上堵回去了。
兴许本就什么都不想说,也说不出来吧。
蒋乾阑堵的他喘不过气才撇开头,在岑胤亮耳边问;“如果你是一只没有心的鬼,你的心是不是被留在了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