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托瓦内特拒绝离开的消息,在沃尔夫冈心中扎下了一根刺。它不致命,但时时作痛,提醒他那条隐秘的丝线上系着一条他承诺要守护的生命。
他答应过约瑟夫皇帝。他也答应过自己。
“继续准备,”他对艾森贝格说,语气没有波澜,“方案细化到每一个环节。她不走,是她的倔强。但我们不能因为她的倔强,就放弃准备。倔强的人,往往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想起还有另一条路。”
“是。”艾森贝格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这是什么分量的事情。从巴黎到边境,每一步都需要无数可靠的人手和资金。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完成的事。但他的人正在做,一直在做。
十二月的维也纳,雪一场接一场。流亡者的涌入速度有所放缓,冬天的严寒和出行的艰难阻挡了一部分人,但仍有人冒着风雪翻越阿尔卑斯山,只为逃离那个正在燃烧的国家。
沃尔夫冈的日子被填得很满。上午是委员会会议,处理流亡者安置中的各类问题——经费超支、治安纠纷、外交摩擦、人才岗位匹配。下午是与“帝国引擎”相关的常规事务——铁路二期工程进展、电力实验室的新发现、理工学院的教学改革。晚上,则往往是与拉格朗日、贝托莱(后者已在十一月底抵达维也纳)等法国学者的私人交流,以及——阅读来自巴黎的情报汇编。
玛丽的消息穿插在其中,像一条暗河,时隐时现。
十一月中旬:国王夫妇从凡尔赛被押送至巴黎,囚禁于杜伊勒里宫。王后被剥夺了侍从和侍女,仅保留几名忠诚的仆人。她的头发在运送到巴黎的路上被剪短,因为囚车里空间狭窄,长发碍事。
“头发被剪了。”沃尔夫冈看到这几个字时,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位以美貌和时尚著称的王后来说,头发的剥夺不仅是身体上的羞辱,更是地位的象征性摧毁。他想起她写信时的华丽字迹,想起她信纸上淡淡的香水味。如今那些都不复存在了。
十一月下旬:秘密渠道送来了玛丽亲笔写的便条,是在一张破烂的纸条上,用几乎辨认不出的细小字迹写成的。“我还活着,不要担心。告诉约瑟夫,不要为我冒险。法兰西的孩子们需要他,比需要我更多。”
沃尔夫冈将纸条读了两遍,然后锁进书桌最隐秘的抽屉里。那是他与一个被困在王冠废墟中的女人之间的、沉默的契约。
十二月初:国民公会对国王路易十六的审判正式开始。罪名包括叛国、阴谋危害国家安全、破坏自由等。玛丽试图为丈夫辩护,被法庭制止,理由是“王后没有资格在人民法庭上发言”。
“没有资格。”沃尔夫冈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讽刺。几个月前她还是法兰西的王后,如今她连为自己丈夫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革命的浪潮抹去一切旧日的头衔与尊严,将人还原为赤裸裸的个体,然后再决定谁有权说话、谁该闭嘴。
他给奥地利驻瑞士伯尔尼的秘密联络站发去指令:“启动‘橡树’方案,所有预备节点进入待命状态。巴黎方面,增加两名可信的信使,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与目标保持联系。”他不再称她为“王后”,在密件中改用代号“玛丽·安托瓦内特”,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丝毫没有减少。
“橡树”方案,是他与艾森贝格花了三个月时间、反复推敲修改才敲定的应急撤离计划。它包括:三条不同方向的逃生路线(北向比利时、东向莱茵地区、南向瑞士);在沿途设置的安全屋和换马点;可临时借用或购买船只的港口联络人;以及最重要的——在关键时刻能够潜入杜伊勒里宫、将王后及其子女化装带出的“核心行动组”。
核心行动组由七人组成。组长绰号“磨坊主”,是艾森贝格手下最资深的情报行动专家,精通法德双语,曾以磨坊伙计、药剂师助手等多重身份在巴黎活动多年,从未失手。其余六人,有的是退役军官,有的是锁匠,有的是裁缝——每一个身份都是为了应对特定场景而设计的。这些人目前分散在巴黎和周边地区,以合法职业为掩护,等待那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沃尔夫冈知道,这个方案的成功率,不到五成。巴黎的革命气氛日益狂热,杜伊勒里宫的守卫森严,玛丽本人在层层监视之下,还有一个致命问题——她拒绝离开路易十六。只要国王还活着,她就不会独自逃生。而路易十六的审判已经开始,结局几乎可以预见。
但沃尔夫冈依然在准备。不是为了五成,是为了万一那一线生机出现时,他能够对皇帝说:“我尽力了。”更想对自己说:“我没有放弃。”
圣诞前夕,沃尔夫冈受邀到霍夫堡宫参加宫廷晚宴。人群依旧是那些人群,音乐依旧是那些音乐,但气氛的变化,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法国的流亡贵族混迹其中,他们的谈笑声背后是故乡被烧毁的惶恐。奥地利本地贵族则带着礼貌的距离,既同情流亡者的遭遇,又暗自庆幸“幸好我们没有变成那样”。
皇帝约瑟夫二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坐在主位上,强颜欢笑,但眼神不时飘向空处。沃尔夫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妹妹被囚禁在一座寒冷破旧的宫殿里,妹夫正在被审判,外甥和外甥女跟着父母一同被软禁,而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是神罗皇帝,但他不能派兵去巴黎。那是战争,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晚宴后,皇帝单独召见了沃尔夫冈。两人在小书房里相对而坐,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烤得人脸颊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