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身下马，赶忙跑上前：“知白？出什么事了？”

温知白闻声抬起头，原本想说什么，目光却先落在戚屿柠沾满尘脚印、略显狼狈的衣衫上，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去参加武斗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戚屿柠摇摇头，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勉强：“放心，皮外伤而已。我和我哥的赌约……我赢了。”

温知白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了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拥住。

“你……为何会在这里？”戚屿柠小心翼翼地问到：“还好吗？”

温知白缓缓松开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嗯。没什么大事。只是接下来……或许要麻烦你，收留我一段时日了。”

见温知白不愿说，戚屿柠也不打算刨根问底。

“说什么麻烦。”戚屿柠握住她的手，“你愿意来陪我，我求之不得。这空荡荡的府邸，我一个人住着也不习惯。”她顿了顿，略带迟疑地问，“只是……裴大人那边，他会介意吗？”

听到“裴大人”三个字，温知白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冷与赌气：“我与他又非夫妻，我的事，与他何干？”

她拉着温知白起身：“外面风大，先进去再说。”

是夜，两人并排躺在戚屿柠房间的床榻上，却都毫无睡意。

“对了，屿柠，”黑暗中，温知白的声音响起，“你可曾听说过……缚灵司？”

“缚灵司？”戚屿柠在脑中搜寻着这个名字，片刻后答道，“听我哥哥偶然提起过一次。据说多年前，凉川边境曾闹过狐妖，甚是猖獗，甚至惊扰了驻军，派去探查的小队都有去无回。朝廷震动，后来便是圣上亲自调动了缚灵司前去，方才平息了祸乱。之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只知那些缚灵人，似乎身怀异术，非寻常武者可比。”

温知白沉默了下去，黑暗中，她的呼吸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戚屿柠等了半晌不见她回应，忍不住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知白？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温知白似乎这才回过神：“嗯？”她翻了个身，面向戚屿柠的方向，尽管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表情，“屿柠，如果我告诉你，这世间确有凡人难以理解的力量存在，比如……非人之‘灵’，比如……死而复生，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戚屿柠听温知白讲述着关于姜氏血脉、关于灵君裴钦州、关于皇室追求长生引发的阴谋……

戚屿柠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信息太过惊世骇俗，一时之间，她竟难以完全消化。

“屿柠，”温知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传来，“我知道，我说的这些，或许让你很难相信，难以接受……”

“是，这一切，确实超出了我的认知。”戚屿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是，知白，我相信你。”

她握紧了掌心的手，继续道：“因为我们都要为至亲报仇。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漆黑冰冷……幸好，还有你与我同行，做我的知己。否则，一个人走下去，未免太难熬。”

“世人皆言，知音难觅。”温知白反握住她的手，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幸好，还有你在。”

两人虽看不清彼此，却都能感受到对方唇边漾开的那抹带着泪意的微笑。

“你还记得吗？”戚屿柠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当初在去凉川的路上，你对我可是防备得紧呢。”

“你武功那么好，我自然害怕。”

“其实，当时跟着你们，也不全是为了躲我哥，”戚屿柠坦白道，“也是想亲眼看看，那位传闻中临阵脱逃的裴大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懦夫。”

“……”提到裴钦州，温知白再次沉默下去。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屿柠，我好想我阿娘。”

“我也是……我甚至都快记不清我爹娘的模样了。”戚屿柠的声音也哽咽起来，“还好，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忘记我哥的样子。”

话音落下，两人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枕畔。

“报仇雪恨，大不了就是一死。”戚屿柠抹了把眼泪，语气决绝。

“嗯，我早已做好准备，只要能护住姜家，护住……他，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次日清晨，戚屿柠刚打开府门，便见一人长身玉立，静候在门外熹微的晨光中，衣袂沾着清露，不知已等了多久。

“裴大人?”

温知白其实早已醒来，正躲在门后，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外面的动静。

“戚小姐，”裴钦州的目光掠过戚屿柠，似乎想看向她身后，“我是来找你商议要事的。”

听闻此言，门后的温知白心中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楚漫上心头。

待裴钦州踏上石阶，目光扫过门内，终于看到了那个刻意偏着头、不愿看他的身影。

他脚步微顿，唇瓣动了动，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然而，温知白却抢先一步，猛地转过头，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得像冰：“屿柠，你们既有要事相商，我就不打扰了，我出去走走。”

“知白。”裴钦州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他看着她刻意疏离的侧脸，心头如同被巨石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裴大人是不是也太自以为是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真的喜欢一个都算不上人的怪物?”温知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终于正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不过是我当初一时心软，随手捡回来的玩意儿罢了。我想扔便扔，看你可怜，逗你玩玩而已。裴大人不会真的……当真了吧？”她的话惊得一旁的戚屿柠目瞪口呆，想要劝阻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对你笑一下，你就摇着尾巴凑上来了，真是好骗。‘裴郎’？不过是哄你替我卖命、替我挡灾的称呼而已。”温知白犹嫌不足，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茉莉木佩，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神轻蔑：“还有这个，你当成宝贝的东西，我早就想扔了。看着它，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自己当初做了件多么愚蠢的善事，竟捡回你这个最大的麻烦！”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凌迟着裴钦州的心，也像是在凌迟着她自己。

庭院里死寂一片。

“……”他开口，声音沙哑：“是玩笑么。”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戚屿柠看着裴钦州瞬间黯淡下去，心中不忍，连忙上前打圆场：“知白！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要不要我立刻去请大夫……”

温知白却猛地甩开戚屿柠来扶她的手，目光扫过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与陌生：“别碰我。戚小姐，我与你，很熟吗？”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走出了将军府大门。

戚屿柠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与担忧。

裴钦州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最终，他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递给尚未回过神来的戚屿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戚小姐，我要同你商议之事，尽书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