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莫垂下了双眸,轻声说:“解脱吗?”
这两个字她听了很多遍,在那些名为苦难的日子里,在那些身为明妃的日子里,在那些被上师夸赞却做了法器的日子里,在成为萨迦巴姆被封印在洞穴的日子里,她想过很多次解脱,只有死才能得到解脱。
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过,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因为一句合适,只是因为那无上的功德,便要被迫害致死,死后又因为怨气不散,成了传说中名为萨迦巴姆的女妖,而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心中终于感觉到了不安,又倾力将她们封印,即便是成为女妖之后她们依旧没有害人,得到的结果还是不见天日的洞穴,所以连死都不能得到解脱。
幻境散去,两个萨迦巴姆又变成了普通觉姆的模样,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灰色僧袍,与幻境之中的模样天差地别。
南卡质问道:“你的愿望只是希望我们解脱吗?难道你不想复活其他人吗?得到了这么有利的条件,只是想实现一些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吗?你这个愿望跟你刚才选择的答案可是背道而驰的。”
沈鱼趴在积雪里,费力伸出手指了指江宥辰,“先熄灭他身上的火好吗?他不是跟你们玩游戏的人,没有必要替我们任何一个人接受惩罚。”
南卡问道:“你都敢替别人接受惩罚,他为什么不能帮你接受惩罚?答错了,就是答错了。答案虽然是二选一,但是我们可没有说两个人非要选择不同的答案。”
沈鱼将自己伸长的手臂放在了雪地之中,声音轻飘飘的,“我和哥哥不分你我,我可以为了哥哥去死,但是别人不能为了我去死,我会愧疚的。”
沈飞面无表情地看了沈鱼一眼,然后低头处理起自己身上的伤口。
玛莫抬手熄掉了江宥辰身上的烈火,“所有的一切照常进行,等你们收集完所有的罐子,我们会让你们所有人都离开这里,你们继续吧,我说到做到。”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小院。
南卡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情不愿地跟着玛莫离开。
白玉京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了一旁面色不虞的秦纵,“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哎,自己宁愿不睁开双眼去看看这个世界,也要听信别人的片面之词。秦纵啊秦纵,这么些年,我觉得你真是白活了。”
秦纵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你在这里说风凉话,我是从最底层爬出来的,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比你更清楚,你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神,袖手旁观和凉薄一直都是你们的底色,目闭耳塞,哪怕是你们愿意听听那些祈求声呢?你们分明知道自己的能力可以改变那些可怜人,但你们还是无动于衷。”
白玉京听到秦纵这么说,难得收敛了面上的神色,声音十分郑重地说:“秦纵,人各有命,神的冷漠就是最大的公平,夏戬没有告诉你这个道理吗?也是,伪神之所以是伪神的根本原因是他们根本不是神。神之所以是神,不单单是因为总有至高无上的能力。”
沈鱼推开压制着她的徐奕,手脚并用地扑向了江宥辰,她看着后者浑身的灼伤,又迅速收回了手,生怕因为自己的粗鲁让他伤口加重,
沈鱼颤着声音,江哥?江哥!”
“没事的......这一切都结束了。”江宥辰将身上的黑色袍子往下拉扯了几分,遮住了自己被烈火灼烧过的脸,他的声带被烈火灼烧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变得极其的艰难,“你不用自责,我本来就已经通关失败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啊……沈鱼。”
“我?......为什么要救我.....”沈鱼泪眼婆娑地看着江宥辰,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救我啊,你完全可以让厄难将你带出这个副本啊。所有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你没有必要替我承担后果啊。”
江宥辰说:“沈鱼,你不要想得太多。以及......你值得别人去救,就像是你曾经救过的那些人一样,他们不会思考自己值不值得你去救。”
“江哥......我该怎样救你......我要怎样救你们啊......厄难有没有好办法,她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死的......到底......到底为什么要有月亮乐园这个东西?!”
沈鱼垂下了头,热泪将她面前的积雪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水窝,片刻后她抬起头,从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企图发现一个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人,却发觉所有人都无动于衷,分明他们都以神自称,却对众生的苦难视若无睹,更何况这些苦难还是他们所制造出来的。
江宥辰笑了一声,他想劝沈鱼往好的方面想,但是他更想要留一点力气再跟厄难说几句话,如果没有月亮乐园,他就不会认识厄难,也就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女孩子同样将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江宥辰无力地躺倒在雪地之中,沈鱼看着他黑袍之下已经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身体,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呈现出了碳化的模样,血水几乎流满了他身下的位置,在雪中红彤彤的一片。
沈鱼怔怔地看着江宥辰,片刻后无助地往他的周身拥了些积雪,希望能缓解他身上的灼烧之苦,让他在生命的最后能够好过一些。
面对束手无策的死亡,沈鱼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是做些无用功,她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
“看来我回来得很巧。”费靖川一手拎着包裹,另一只手提着乞丐的尸体,“你们这边解决得差不多了?刚好我这边也完成了。”
秦纵问道:“你怎么把他杀了?”
费靖川将乞丐的尸体扔到了一旁,“我觉得可以拿他来做[咒师罐],毕竟他也算是给蓉蓉下咒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将外面的信息带给蓉蓉,估计就没有后续这些事情了吧。”
林稚棠问道:“现在这种情况,确定我们还要做罐子吗?”
秦纵看了沈飞一眼,“当然还要继续,明天一早我就将[土葬地]的罐子取回来,已经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完成了。”
傅现辞问道:“完成所有的罐子,最后放出萨迦巴姆,你们确定系统可以判定我们通关成功吗?”
“那些都不重要。”
秦纵说完便转身回了房间,这些东西相对于夏戬来说都不重要,只要夏戬能够成功苏醒过来,所有的困局、所有的麻烦,都能够迎刃而解。
沈飞上前将沈鱼从雪地之后扶了起来,“先去处理伤口,当心感染。”
沈鱼看着自己的双手,伤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焦黑色,因为高温的灼烧皮肤起皱破损,露出内里鲜红的组织,看起来格外的骇人,她抬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看着烧焦的头发成片得往下掉,心中一片绝望茫然。
“哥,我们还能出去吗?”
徐奕迅速上前从沈飞的手中将沈鱼接了过来,语气自然地说:“小鱼,走吧,我们去处理伤口。”
“没有那个必要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徐奕强硬地搀扶着沈鱼往房间内走去,安抚道:“不要说丧气话,就算是现在这样,你更要活下去的,不要等到你像我这样时才知道活着有多么重要。”
沈鱼抬眸看了徐奕一眼,“你之前的那个副本也是这样的吗?被烧死吗?”
徐奕毫不避讳,且语气轻快地说:“是这样的,而且是当着沈飞的面,太突然了,我做的事情都没有你做的多,当然[快乐二选一]不是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所以我死得没有那么轰轰烈烈。”
沈鱼不解地看向徐奕,“死还得轰轰烈烈?”
“只是这么随口一说而已。”
徐奕推开房门,然后扶着沈鱼走了进去,从系统背包里取了烫伤膏和干净的纱布给她包扎伤口。
沈鱼说:“我觉得不太需要了,这个副本应该快结束了。”
徐奕低头包扎着沈鱼手上的伤口,“需要的,毕竟这里的环境不同,如果感染了,也会很严重的,搞不好会要命。你好不容易躲过了这个游戏,更要好好的,直到离开这个副本。”
徐奕将纱布打了个结,然后抬眸看向沈鱼,她取过湿巾,轻轻地擦拭着后者脸上的灰尘,“沈鱼,谢谢你,谢谢你能够活下来。”
“你也希望我活下去吗?”沈鱼歪着头看向徐奕,双眼之中一片死气,“[本我罐]要怎么办?山下的村子已经没人了,也找不到那对兄妹了。”
徐奕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处的曲柏鸣,笑着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肯定是希望自己的活着的,陆笙和何箐也是希望你能活着的,许星晨也是,江宥辰也是。”
沈鱼怔怔地看着徐奕,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沾到她脸上的烧伤带来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徐奕拿手中的湿巾沾着沈鱼脸上的泪水,“不要再哭了,除了发泄情绪,别的什么用处都没有的。”
“可是......我现在就需要发泄情绪。”
徐奕神情又疼又惜地看着沈鱼,“喔呦,我们小鱼年纪还小的,掉几滴眼泪也是应该的。但是压力和负面情绪这种东西,即便是爆表了,也得撑下去的。”
沈鱼擦干了脸上的眼泪,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很奇怪。”
“知道了。”徐奕眼神充满期待地看着沈鱼,“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已经开始期待着离开这个副本之后能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了。”
沈鱼听到徐奕这么说,抬头看了曲柏鸣一眼,“要是真的能改变一切的话,你离开副本之后是回到三十岁的节点上,还是二十五岁的节点上?”
徐奕说:“都可以的,经过这几年的时间,我看开了很多事情,不怕重新再来。”
沈鱼点了点头,她开始有些羡慕徐奕了,羡慕她此时此刻的心境,不像身处沼泽地的她一样,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徐奕从自己的背包里取了一块面包递给沈鱼,“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吃的了,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吧,然后好好休息,打起精神来。”
“好。”
沈鱼说完便食不知味地吃起了面包。
秦纵将所有收集到的罐子材料全部摆了出来,除去[鲁地罐]和[本我罐]之外,所有的罐子都已经全部收集到了。
费靖川给沈飞最后一处伤口消毒,下意识地叮嘱道:“注意伤口感染,不要碰刺激性的东西。”
林稚棠听了只觉得有趣,在费靖川说完之后,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定期复查?”
费靖川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倒不必,离开这里之后应该就会痊愈,都省了去医院了。”
秦纵看了沈飞,十分随意地问道:“还没有做好决定吗?你如果没办法决定,那就由我来,反正我没有什么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