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善雪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屏声敛气,她不敢贸然去问高进,只好在心里掂量着自己的打算。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落雪山庄内的监牢大门。巍峨耸立的石雕立在大门两侧,脚下的石板路上落花纷纷,四周静谧,并没有半分活人的影子。
高进看见她环顾四周的疑惑眼光,便为她解释道:“不用担心被关押的犯人会逃跑,因为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高善雪闻声,身体猛然一震,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将声息收得更紧,快步跟在高进身后。
不多时,刚刚踏入监牢没多久,她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腥气。
高善雪被那腥气熏得直皱眉,她知道,那一定是人血的腥气。
高进带她来到监牢的内部,他们面前是一处宽敞的石室,映入她眼帘的首先便是一个浑身被黑色厚衣遮盖的男人,那男人静坐在木桌旁,被灯光投射的隐影盖住了脸,让人猜不到他的情绪。
浓烈的血腥气更重了。高善雪蹙眉。
“高庄主。”那个男人问候道,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高进:“问出什么了吗?”
男人摇摇头:“沈皇后的体内并没有血仙虫,她是个普通人。”
男人抬手一指,高善雪顺着看过去,才注意到石室北面尽头的墙壁上有两个人都被铁链锁住了手脚,他们二人身形相似,甚至于垂下的头颅也几乎一模一样。
高善雪不由得一震,心道:原来被关在这里了吗!
那两个人正是沈如絮和柳折舟,此刻二人皆是一身破衣烂衫,满身伤痕,他们似乎已经昏迷,整个身体都沉甸甸得往下坠,全靠锁在手腕上的铁链,勉强吊住,才能不至于瘫在地上。
柳折舟的状况要更为凄惨。他的衣衫褴褛,整片胸口几乎都暴露出来,枯瘦的肢体上布满了氤氲的黑色,心口上裂开一条足有一指长的缝。
他就像是死了一样,被人吊在那里。
“那到底谁是鬼观音?”高进似乎不满,沉声道,“罢了,不管谁是鬼观音都无所谓——那他怎么样?”
高进看向柳折舟的方向。
黑衣男子曾经在死城中就与刘天承有过交易,他刻意隐去柳折舟便是鬼观音的事实,更多则是因为柳折舟是目前唯一能够在日光下无碍的尸人。
他道:“我已经检查过了,他的肺腑之中也没有血仙虫,想必是已经与血仙虫同化了吧。”
“怎么可能?”高进怒斥一声。
他不信,于是飞身上前,伸出长手,五指并拢,指尖锋利如刀,直直切入柳折舟的胸腹之中!
刹那间,皮肉分解,肋骨崩碎,血液飞溅的声音充斥在高善雪的脑海中。
她看见高进的手破开了柳折舟的胸膛,而后又握住了那颗柔软而鲜红的心脏……似乎只有稍微一用力,下一瞬就会——
“爷爷!”她突然大叫起来,“爷爷……这个人……你留着还有用,对吧?”
她望向高进,眼中有光一掠而过。
高进经她这一提醒,愣了愣,而后那紧握着柳折舟的心脏的手刀就在枯败的五脏六腑间游走了数圈,确认后方才收回了手。
高进道:“脏腑之间没有虫茧,他的身体又呈现出这样的形态,那应该是与虫子同化了。”
“那……高庄主打算怎么办?不如将这二人都杀了?或者交给我保管?”黑衣男人的视线重又移回沈如絮,最后落在了柳折舟的身上。
高善雪在一旁凝视着他们,双瞳深远如潭。
“那能怎么办?都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要物尽其用!”高进突然笑了一声,整个人便如鬼影一般退行至牢房中间的空地上。
他的左手上还拖着那块蒙着人皮的铁板,他的右手迅速朝前伸出,运掌成风,无数鲜红从他的掌中暴起,带起阵阵诡谲凌厉的风压。
高善雪只得强行运转内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她知道自己千万不能走开,她要在这里看着一切。
高进施展功法,那些鲜红的雾气慢慢凝聚成无数纤细的桥梁,连通着沈氏姐弟与高进,在层层叠叠的气浪之中,那些红丝像是毒蛇一般,窜进他们的皮肉,游荡在他们的血脉之中,突然疯狂扭动起来!
霎时间,早已失去意识的柳折舟和沈如絮同时发出痛苦的低吼,面目痛苦而狰狞,他们的内力和精血全都顺着那红丝源源不断地涌进高进的体内!
高善雪怔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整个人的四肢百骸都浸在了冰水中。
若非亲眼所见……若非亲眼所见……
她的唇角颤抖着。
而那藏在黑暗中的黑衣男子,则是目光晦暗。
一时无言,很快,连通着柳折舟那方的红雾先行撤去,而后才是沈如絮慢慢从红色的雾气中现出苍白的人形。
许是剧痛带来了片刻的清醒,她颤颤骂道:“……吸走我们的修为……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沈如絮全身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朝前挪动身体,只可惜她的手脚全被铁链锁住,修为内力尽失,那一寸寸的挪动,也终究是梦幻泡影。
“杀了你们?”高进冷笑,“那可不行。若不是我的好孙女提醒我,我还真就忘了你的身份——留你一条命,和你们家的狗皇帝做交易,岂不是更好?”
言罢,沈如絮缓缓抬头看向立在一侧的高善雪,二人目光相对,沈如絮很快便垂下了眼。
她想聚起一团气力,可那空空如也的丹田竟然一丝也无,悲愤之下,她又喷出一口鲜血。
呵……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此地的,如今,她只恨自己连求死都不能。
“至于那个年轻小子,冥顽不灵。”高进怒目而视,他望着柳折舟,“我只是略微惋惜他,如果他愿意回心转意,我倒还愿意施舍一滴血肉救他一命。”
高进对柳折舟的惋惜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在他所见的尸人之中,能将血仙虫的力量融合至此的情况,确实罕见。
听到这番话,已经濒死的沈如絮反倒微弱地震了一下。
她空洞的双眼望向前方,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瞬,她的全身便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意识渐渐模糊,再次昏迷过去。
高善雪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
高进吸干了沈如絮和柳折舟的修为后,转身便来到了独臂黑衣男子的面前,笑道:“差点忘了正事。”
他将那块蒙着刺青人皮的铁板递到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始终垂着目,高善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依稀从他的话语中来辨别他的用意。
“琉璃已经与我融合,她的血便是我的血。”
说罢,男子伸出自己的独臂,高进弹出一指凌风,划破了他的衣衫,原本就腐烂的皮肉瞬间撕裂,一滩脓血浇在了人皮铁板上。
事不宜迟,高进催动内力,那块人皮铁板渐渐浮空。它的上当是源源不断地鲜血浇灌,下方是诡谲浑厚内力的依托——
渐渐的,刺青人皮溶解,一半玄青一半金白的两块金铁也渐渐融解,诡异的声响弥漫着监牢里。
不多时,铁板与人皮彻底相融,那上面的图案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的活物,不停地疯狂变换,重组,再生,最终停了下来。
上面显现出了一副图景,周边还刻着几行小字。
高善雪觉得那图案隐约在哪里见过,可石板上的小字实在太小,光线又暗,她看得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