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习惯了。
习惯了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安静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习惯了她遇到难题时会微微蹙起的眉头,习惯了偶尔递过去一颗糖时,她先是惊讶然后低声道谢的样子。
那种习惯细微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身边换了人,直到那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那个沉默的同桌,在他过去一学期的生活里,早已留下了比想象中更深的印记。
他抬眼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香樟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理(6)班,好像就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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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速流逝,陆凌风也慢慢习惯了同桌换了一个人。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总结榜贴出来时,陆凌风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年级前二十的名单,他的位置仍然是第一名。
然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往下搜寻。
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年级第二百四十八名,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蒋瑶喃。
他微微挑眉,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赞赏。
从掉出重点班时的三百名开外,到如今稳稳踏入前二百五,这个进步幅度,在竞争激烈的粤海中学,堪称迅猛。
不仅如此语文教研组将这次考试中的优秀作文印成了范文册,分发到各个班级。
陆凌风随手翻看着,一篇题为《我本将心向明月》的作文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是因为辞藻,而是那工整又带着点倔强笔迹,他认得。
是蒋瑶喃的。
班里传来一声惊呼:“蒋瑶喃?是之前我们班的那个蒋瑶喃吗,她的语文成绩这么好了吗,居然语文作文还印了出来。”
他仔细读了下去。
作文里,她以“追逐月光”为喻,写一个身处井隅的人,如何心向璀璨,如何在泥泞中跋涉,如何一次次跌倒又爬起,只为了离那轮象征理想与远方的“明月”更近一步。
没有无病呻吟,没有华丽堆砌,字里行间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清醒与不甘,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尤其是最后一段:「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我或许曾是井蛙,是夏虫,但既然见到了海的模样,感受到了冰的寒意,便再也不能安于方寸之间的温吞。我本将心向明月,纵使身陷沟渠,此心不渝。」
陆凌风合上范文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好像在六班过得不错,进步也很大。
高一下学期的一整个学期,两个人因为不同班,交集并不多。
第二次“交集”,是在不久后的校运会,陆凌风作为广播员,负责在主席台播报赛况和加油稿。
女子一千五百米比赛即将开始,他在准备器材时,无意间瞥见跑道起点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瑶喃穿着略显宽大的运动服,正在做热身,表情是如临大敌般的严肃。
他知道她体育并不突出,甚至可以说有些勉强,参加这种耐力项目,对她而言无疑是场酷刑。
他猜测这项运动项目,应该不是她自己愿意报名,也许是抓阄?也许像上次的语文演讲比赛一样,是硬着头皮上的。
发令枪响,选手们冲了出去。
果然,如他所料,蒋瑶喃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最后几位,跑得有些吃力,步伐沉重。
一圈,两圈……不断有人超过她,她的名次似乎已经固定在了倒数的位置。
看台上本班的助威声也渐渐稀落,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领先的选手身上。
然而,跑到第三圈后半段,陆凌风注意到,她的步频虽然慢,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规律性。
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嘴唇发白,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最后一圈铃响,奇迹发生了。
前面一些一开始冲得太猛的选手开始体力不支,速度明显下降。
而一直保持着稳定节奏的蒋瑶喃,却像是刚刚完成热身一样,开始加速。
她超过了一个,两个,三个……她的动作说不上多优美,甚至因为极度疲劳而有些变形,但那股咬着牙、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往前冲的劲头,却让看台上逐渐响起了惊呼声。
最后一百米直道,她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冲刺,硬生生地从倒数,追到了第一!
当她踉跄着冲过终点线时,直接脱力跪倒在了跑道上,被同学扶住。
陆凌风放下手中的稿件,透过广播站的玻璃窗,看着跑道上那个被人搀扶起来、几乎虚脱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身影。
那一刻,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蒋瑶喃这个人,非常适合打持久战。
无论是学习,还是跑步,在蒋瑶喃身上,有一种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的生命力。
陆凌风很好奇,这场属于她的“持久战”,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忽然想起她掉到普通班时,回复他的那一句“我会杀回来的”,当时的他回复说相信她,但实际上说不上不信,也说不上信。
现在一看,也许她还真能破釜沉舟,重新回到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