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易简呆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这是醉芳阁二楼靠栏的一处雅座,正对着中庭的圆台,视野极好。自那夜之后,他便日日来此,点一壶最贵的龙井,从午后坐到掌灯。
伙计们都认得他了,背后都叫他“苏痴”,哪有正经士子天天泡在青楼里,又不点姑娘,只干坐着喝茶的?
可苏易简不在乎。
他是在等一个人。
那夜的事,说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来醉芳阁本是同窗相邀,推脱不过才来的,席间丝竹喧闹、觥筹交错,他觉得烦,便独自踱到栏边透气。
然后他就看见了,二楼的竹帘后,一个女子正凭栏而坐。她穿了一身玄色男装,墨发以玉冠束起,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女子无疑。
她就那样随意坐着,光淡淡扫过楼下喧闹的人声,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烛光映在她脸上,苏易简站在几步之外,却一步也迈不动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上前搭话,她便离去了,等他去追的时候,便有一群人闯进来,他被推搡到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消失在视线中。
那一夜,他失眠了。
此后他每日都来,坐同一个位子,点同一壶茶,望着楼梯口发呆,他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否婚配,他甚至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可他还是想来。
今日,他又来等了。
“苏兄?”
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苏易简毫无反应。
“苏兄!”那人的声音拔高了些,苏易简猛地回过神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寇准,他的好友,也是一同赴京赶考的士子。
寇准正皱着眉,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方才挥了半天,这人竟像魂儿被抽走了一般。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寇准拉过椅子坐下,打量着苏易简,“约我来此,自己倒发起了呆,茶也不喝,话也不说。”
苏易简忽然一把攥住寇准的手腕,力道之大,叫寇准吃了一惊,他急切道:“寇兄!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我此生所爱!”
寇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苏易简看了足足三息,才压低了声音道:“苏兄,眼看就要科考了,你我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这一次?你现在……竟然在想这等事?”
苏易简却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不知道,你没见过她,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她那样的人,她那样的人……”
“那你倒是说说,”寇准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这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你既钟情于她,可托了媒人去问?可准备上门提亲?”
苏易简张了张嘴,半晌,低下头去,声音也矮了半截:“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寇准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又意识到这是在青楼,生生压了回去,“你连人家姓名家世都不知道,你就钟情?”
苏易简抬起头,辩驳道:“那日,我只见了她一眼,只一眼,我便知道就是她了。她太美了,她坐在那里,满楼的喧闹就都成了陪衬,她……”
“苏兄。”寇准抬手止住他。
苏易简停下话头,看着他。
“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寇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却掩不住眼底的忧色,“怎么这般孟浪?见人一面便说钟情,这与那些轻薄浪子有什么分别?况且……”
他到底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他想说如今是什么时候?陛下初登大宝,朝局未稳,太后临朝称制,朝局暗流涌动。他们这些读书人,正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怎能沉溺于儿女情长?可看着苏易简那双灼灼的眼,他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寇兄,你不懂,”苏易简摇头,“你没有见过她,等你见过她,你就懂了!她这样的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寇准刚要再劝,苏易简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定格在了某处,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下一秒,他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寇准还来不及反应,苏易简已经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寇准回头,只看见苏易简的背影穿过栏边奔过拐角,直直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冲去,他顺着苏易简奔去的方向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