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宋帝赵広亦捏着朱笔,在一道请减赋税的折子上批了“户部议奏”四个字,便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去年幽州一败,他头上的白发便一根接一根地冒出来,拔都拔不尽。
三十万精兵,十几万子弟,说没就没了,朝中主战派噤了声,主和派抬了头,每日吵得他脑仁疼,偏偏他还不能歇,他若歇了,这偌大的大宋便真要散了。
殿中烛火跳了一下,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官家,臧贵妃求见。”
赵広亦一怔,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色,已是亥时。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内侍又道:“贵妃娘娘是与四公主一起来的,说是有要事求见……”
四公主?清祎?赵広亦心头微微一沉,搁下朱笔,道:“宣。”
殿门开处,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四公主赵清祎进殿后就抢先跪倒,伏地不起,臧贵妃紧随其后,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大哭起来!
赵広亦惊得站起身来,大步走下御阶,急声道:“这是怎么了?半夜三更的哭什么?”
母女二人只是哭,也不回话,四公主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雏鸟,臧贵妃一边哭一边抚着女儿的背,口中喃喃着“我的儿”、“我可怜的儿”。
赵広亦看得心疼坏了,这个女儿是他与臧贵妃的头一个孩子,自幼金尊玉贵地养大,性子虽有些娇纵,却最是会撒娇卖乖的,何时见她委屈成这副模样?
他快步上前,亲手将女儿从地上扶起来,又搀住臧贵妃,放柔了声音道:“到底怎么了?爱妃?祎儿,跟父皇说,父皇给你做主。”
臧贵妃这才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泪珠顺着脸颊一串串地往下滚,她攥着赵広亦的衣袖,哽咽道:“陛下,您是知道清祎的,她自小被咱们宠大,最是乖巧伶俐不过的……谁知道,谁知道成婚之后,竟会受这样的委屈……”
赵広亦眉头一皱:“是驸马欺负祎儿了?”
臧贵妃的眼泪落得更急了:“陛下,清祎如今正年轻,子嗣上暂时还没有消息,那些人便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善妒,说她不肯给驸马纳侍妾……”
“陛下,您是知道的,女子若是真心爱慕丈夫,怎么肯同旁人分享?便是臣妾,这些年瞧着您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心里头也是醋过许多次的,可这全是臣妾心里在乎您啊……”
赵広亦伸手将妻女一并揽住,温声道:“这话朕自然明白,爱妃的心意,朕岂会不知?只是这点小事,便让祎儿受这般委屈?”
臧贵妃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陛下!柴驸马他……他在外头私自养了姬妾,被清祎知晓了。清祎不过说了他几句,他便同清祎大吵起来!清祎气不过,又骂了他几句,他……他竟然敢动手打清祎啊!”
赵広亦浑身一震:“什么?!”
臧贵妃哭得撕心裂肺:“陛下,臣妾养大这个女儿,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过,如今旁人说打便打,臣妾……臣妾这心都要碎了!陛下,您可要为清祎做主啊!”
赵広亦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来人!传柴驸马即刻进宫!”
内侍刚要领命,伏在地上的四公主却忽然跪下,一把抱住赵広亦的腿,哭着喊道:“父皇!儿臣有罪!您治儿臣的罪吧!”
赵広亦低头看她,怒意未消:“祎儿,你快起来!他敢对你动手,你有什么罪!”
四公主仰起脸,泪痕满面,妆也花了,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抽噎着道:“父皇,他那样对儿臣,儿臣一时气急,便……便同他动了手……”
赵広亦一怔,随即道:“动手便动手了,你是朕的女儿,他敢打你,你便该打回去,这算什么罪?”
四公主却连连磕头,哭得更加厉害:“父皇,儿臣有罪,儿臣……儿臣给了他一剑!”
给了他一剑?赵広亦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方才那股冲天的怒意稍稍退去几分,他低头看着女儿,沉声问:“驸马呢?”
臧贵妃不哭了。
四公主也不哭了。
母女二人谁也没有开口。
赵広亦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正要再问,殿门外却有了动静。四名内侍抬着一副架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匹白布,白布从头蒙到脚,纹丝不动。
赵広亦盯着那担架看了两息,缓缓走上前去,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柴驸马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僵硬,毫无血色,胸口的衣衫被血迹洇透了大片,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一剑穿心,死得不能再死了。
赵広亦猛地缩回手,倒退半步,指着女儿,手指发抖:“你……你……!”
话还没出口,臧贵妃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放声痛哭:“我的儿啊!你竟然被人打了!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母女连心,你这是要了为娘的命啊!”
四公主也哭着膝行过来,抱住母亲的胳膊,喊着:“母妃!母妃!儿臣离了您和父皇好生委屈啊!您和父皇是不是不爱儿臣了?是不是不要儿臣了!”
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哭声震天。
赵広亦站在一片哭声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哭声盖了过去,他再张嘴,两人哭声又高了一分。
“哭什么哭!”他终于吼了出来。
哭声戛然而止,臧贵妃和四公主齐齐噤声,抽噎着,眼巴巴地望着他。
赵広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一对梨花带雨的母女,又看了看担架上那具冷透了的尸体,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愈发欢快了。
“所以,”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你二人吵架,你一剑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