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和郑国涛也微笑着点头附和,说着“过程是曲折的,结果是圆满的。”之类的话。但他们看向赵伟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这个秘书,似乎意有所指?
赵伟民闻言,露出一个放心的、甚至带着些许赞许的笑容:“那就好。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嘛。”他稍稍停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周启明和郑国涛,语气依旧平和,却仿佛在某个字眼上用了极轻微的力道,“尤其是精神文明创建,更容不得半点软肋和隐患。上面最看重的,就是标本兼治,固本培元。有些看似解决了的问题,也要警惕其残留影响,确保真正的风清气正,经得起任何……回头看。”
回头看三个字,他吐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属于上级检查工作的寻常口吻。
然而,就是这回头看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了周启明和郑国涛的神经末梢!在官场语境中,回头看是常见的检查督导术语,但在此刻此景,从这位中央工作组秘书口中说出,结合之前那句意有所指的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以及强调标本兼治、残留影响,他们几乎立刻确定了——这不是普通的检查措辞!
这是警告!是来自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上面的警告!是在提醒他们,陈嘉颖案、冯永之死、土地征收的风波,这些旧闻必须被牢牢捂住,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回头看时揪住的尾巴!必须风清气正!
两人的脸色微微泛白,尽管控制着力道,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惊悸与彻底明了,没有逃过赵伟民的眼睛。他们立刻换上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神情,周启明抢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请工作组放心!云江市委市政府一定牢记职责,筑牢基础,消除一切隐患,确保各项工作,都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他将经得起检验几个字咬得很重,作为回应。
郑国涛也立刻补充:“我们一定深刻领会精神,狠抓落实,确保云江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环境,持续向好!”
一旁的吴天雄和徐瀚飞听着这番云山雾罩的官场对话,虽然感觉气氛有些微妙,却抓不住具体把柄,只是觉得这赵秘书说话……颇有深意,让人不得不反复掂量。
赵伟民得到了预期的反应,满意地收敛了那不易察觉的施加压力的姿态,重新变回那个低调勤勉的秘书模样,温和地笑道:“有周市长、郑书记这番话,我们就放心了。看来云江的成功经验,确实值得总结。”
暗示已然送达,身份已然表明。水面依旧平静,但水下,权力的指令已经完成了无声的传递。
夜色深沉,市政宾馆最隐秘的套房内,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的可能。市长周启明、□□郑国涛、教育局局长兼东陆大学校长周秉璋和略显茫然却心知不妙的吴天雄,齐聚于此。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门被轻轻推开,赵伟民依旧穿着那身略显朴素的公务夹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各位领导久等了,实在抱歉。”
“赵秘书太客气了,快请进。”周启明立刻起身,笑容热情却难掩一丝紧张。
几人谦让着落座,周启明自然地将主位让出:“赵秘书,您请上座。”
赵伟民连忙摆手,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这怎么行!周市长、郑书记,还有周校长、吴总都在,我一个小辈,万万不敢,这不合规矩。”他脸上是纯粹的谦逊,甚至带着点年轻人面对前辈时的惶恐。
“欸,赵秘书这就见外了。”郑国涛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您是中央工作组的领导,代表上级指示精神,这个位置非您莫属,不然我们这心里不踏实啊。”周秉璋和吴天雄也赶忙附和,态度坚决。
赵伟民推辞再三,最终像是拗不过几位领导的盛情,脸上带着一丝不得已的无奈,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威的主位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瞬间,身上那股谦逊的书卷气似乎淡去了几分,虽然依旧年轻,但姿态中自然流露出一种居于上位者的镇定。
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后退出,房门被严密关上。
赵伟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小口。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放下茶杯,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四人,最后落在周启明和郑国涛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再带有之前的客套,而是多了一种传达意志的平静与笃定:“周市长,郑书记,还有周校长,吴总,”他缓缓开口,“既然各位领导坚持,那我就不再多做无谓的谦让了。今晚请几位过来,主要是转达一下……组织上对于云江近期工作,特别是围绕文明城市评选以及相关社会稳定工作的一些……看法和要求。”
他刻意在组织上和看法和要求这几个词上做了不易察觉的停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组织上认为,”赵伟民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几人心上,“云江的基础是好的,大局是稳定的,各位领导的工作也是富有成效的。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微微锐利,“越是临近关键时期,越是要警惕百密一疏。尤其是在一些已经妥善处理的历史遗留问题上,务必要确保处理得……干净、彻底,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发二次发酵的隐患。”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吴天雄,吴天雄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文明城市,不仅要有光鲜亮丽的面子,更要有和谐稳定的里子。任何不稳定的因素,无论大小,无论看似多么微不足道,都必须被控制在萌芽状态,甚至……连萌芽的土壤都不能有。”赵伟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组织上不希望看到,因为个别人、个别事的处理不当,而影响了云江的整体形象,乃至……影响了更高层级的战略布局。”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看似随意却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所以,希望各位能够真正领会精神,绷紧弦,拉满弓。该巩固的成果要巩固,该清理的……手尾,也要毫不留情地清理。务必确保云江这艘大船,在接下来的航程中,风平浪静,直达彼岸。”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如同最终判决:“这,是死命令。”
房间里一片死寂。周启明和郑国涛脸色肃然,重重顿首:“请组织放心,我们一定坚决落实,确保万无一失!”周秉璋和吴天雄也赶忙表态,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赵伟民看着他们的反应,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甚至带点学生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下达死命令的人只是众人的幻觉。
“好了,正事说完了。几位领导都是云江的支柱,接下来的工作,还要多多倚仗各位。”他端起茶杯,语气轻松,“喝茶,这茶……还不错。”
但此刻,那杯中的茶,在周启明几人品来,已是苦涩无比。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而这位看似谦逊的赵秘书,才是现阶段悬在云江所有人头顶的,那柄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