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沉默着。
几天过去了,焦糊的气味依旧顽固地缠绕在空气里,不肯散去,像那些无法随风而逝的往事。烧黑的断木、扭曲的金属、碎裂的砖瓦,胡乱地堆叠在一起,勉强勾勒出曾经那间浴室方方正正的轮廓。一场雨来过,将灰烬和成稀薄的泥,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块巨大而肮脏的疮疤,突兀地烙在这片土地上。
杨君站在废墟边缘,佝偻的身子仿佛又缩水了一圈。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那片焦黑上慢慢移动,像是要在那些残骸里,把过去几十年的日子,一砖一瓦地重新捡拾起来。
“方军啊,”她开口,声音干涩,絮絮叨叨的,像秋风中最后挂在枝头的几片叶子,“你爷爷当年,为砌这堵东墙,跟人争了半尺地界,回来气得晚饭都没吃……后来,墙砌好了,他没事就爱靠着那儿抽袋烟,说这墙结实,能传家……”
李方军站在她侧后方,沉默地听着。他的额头还贴着纱布,下面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里那片空茫茫的荒芜。他看着这片废墟,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着那场大火被烧成了灰。
“……还有那口大铁锅,”杨君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一堆扭曲的废铁,“烧了多少年的水哦……你爸小时候调皮,一屁股坐进热水里,烫得哇哇哭,屁股红了半个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还没抵达眼底,就迅速湮灭在更深的悲凉里。
她的絮叨没有停止,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从一件琐事到另一件琐事。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细节,此刻异常清晰地涌现出来,仿佛这废墟是一个祭坛,而她正用记忆作为最后的祭品。
忽然,她的话头毫无征兆地一转,像一根被风吹偏的烟囱,冒出了别样的烟。
“那个女学生……陈……陈嘉颖……”杨君浑浊的双眼望向远处空无一物的天空,仿佛在搜寻一个并不存在的影子,“也是个倔的……跟季芳爹妈一个样……”
李方军和季芳都微微一震,看向老人。
“她来过这儿两回,打听以前征地的事,眼睛亮得吓人,像里头烧着火。”杨君喃喃着,“她跟我说,她有个妹妹,还在山沟沟里,盼着她寄钱回去读书……她自个儿,好像个没爹的娃娃……她说她没退路,必须往前走,就算前面是悬崖……”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凄楚。
“你们看,像不像?她没退路,我们……我们其实也没退路。她守着一点念想,我们守着这破屋子……都一样,都一样啊……”
风穿过废墟,带起一丝呜咽。
“可她死了。”杨君轻轻地说,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漾开无声的涟漪,“她跳下去了。我们……我们还活着。”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仿佛时间本身都已凝固。
“屋子也没了。”她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像是被这最后五个字抽走了所有的筋骨,那双看过近一辈子悲欢的、浑浊不堪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目光缓慢地、艰难地,从废墟上挪开,落在了身旁的孙子和季芳身上。那目光里,是流干眼泪后的枯涩,是坚守了一生最终却发现无物可守的巨大虚空,是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令人心碎的清明。
“都没了……”她重复着,膝盖一软,不再是缓慢的弯折,而是像一座被掏空了基座的旧塔,毫无征兆地、沉重地跪倒下去。膝盖砸在混着焦炭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只是仰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张大了嘴。起初,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无声的颤抖。随即,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五脏六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猛地冲破了喉咙。
那不是哭,那是嚎叫。是失去了巢穴的老兽,在荒野里发出的、最后的、绝望的悲鸣。声音粗粝,沙哑,不成调子,却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让人肝肠寸断。她在哭浴室,哭死去的老伴,哭失踪的儿子儿媳,哭那个和她一样倔强却选择了死亡的女孩,哭这无情又无奈的人世,哭她自己这被烧成灰烬的一生。
季芳在她跪下的瞬间就蹲了下去,伸出双臂,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搂住了老人剧烈颤抖的身体。她把脸贴在老人嶙峋的脊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骨头硌着皮肉的触感,能感觉到那哭声带来的、一阵阵绝望的痉挛。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那片废墟。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陈嘉颖——不是后来传闻中那个工于心计、卷入权色交易的女人,而是更早时候,在学校里,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一样、走路带风的同学。那么肆意,那么张扬,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