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悲恸的风暴过后，是死寂般的平静，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刚才的爆发抽空了。冯永蜷缩在角落，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杨君搂着哭到脱力的季芳，李方军守在一旁，眼神沉重。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一种冰冷计算着的决绝正在林砚之和李砚州之间弥漫。“不能一次性全部抛出去。”林砚之的声音异常冷静，他指尖划过笔记和存放U盘数据的设备，“我们手中的东西，威力足够掀翻云江的桌子，但也足够让幕后的T先生在感到致命威胁时，选择将整个棋盘连同棋手一起掀掉——他会毫不犹豫的把所有知情人，包括我们，彻底抹去，沉入长江也无法平息他的怒火。”

李砚州眼神锐利，接话道：“必须分阶段。第一阶段，只抛出指向吴家实质性犯罪、且与陈嘉颖案能形成强关联的部分证据。比如，吴家胁迫居民、制造意外的铁证，以及他们试图掩盖罪证而谋杀陈嘉颖的动机。这样，既能引发舆论海啸和司法介入，将吴家逼到台前，又暂时不会触碰到最高层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们计划将证据精心裁剪，像投喂鳄鱼一样，先扔出一块足够大、但又不足以让鳄鱼疯狂到摧毁一切的肉，目的是先钉死吴家，再图后续。

一直沉默旁听的李方军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解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不把所有证据都公开？！他们做了那么多恶事！我爷爷死了，季芳爸妈也死了！我们受了这么多苦，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吗？！就要让他们逍遥法外吗？！”他的质问带着年轻人的血气和不甘。

李砚州看向他，语气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方军，不是忍，是策略。一次把底牌打光，如果打不死最强的那个，死的就是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季芳，还有杨奶奶。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宣泄愤怒，是最终能赢。”

就在这时，三叔公李秉坤无声推门而入，似乎刚好听到了后半段对话。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砚州和林砚之身上，缓缓开口，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认同：“分阶段是对的。打蛇打七寸，但也要防止蛇的临死反扑。现阶段，目标锁定吴家。其他的，缓一缓。”

他甚至对着情绪激动的李方军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那眼神似乎是在肯定李砚州的解释，又像是在安抚李方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就是这个细微的点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砚之！

他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李方军也姓李！当年势力滔天的吴家及其背后黑手，为何在害死李大爷后，独独放过了杨君和年幼的李方军？仅仅是顾忌影响？不，以他们的手段，制造另一场意外易如反掌！除非，有一股让他们也投鼠忌器、不得不忌惮的力量在暗中保护！这股力量……

林砚之猛地看向李秉坤，又看向李砚州，最后目光定格在李方军身上。一个惊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难道……当年保下杨君和李方军的，就是李家本家？李方军……难道是李砚州家族流落在外的旁支远亲？！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压下。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李砚州立刻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砚之？”

林砚之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锐利的目光直射李秉坤，带着求证的语气，谨慎的开口：“三叔公，我有一个猜测……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秉坤面色古井无波：“说。”

“当年，李方军的爷爷遇害后，杨奶奶和方军能安然度过这么多年，甚至在对方势力最猖獗的时候也没有被灭口……是不是因为，当时有本家的人，在暗中护住了他们？”林砚之紧紧盯着李秉坤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李秉坤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对林砚之这恐怖的洞察力和联想力再次感到惊叹。沉默在室内蔓延，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的口吻说道：“李家的人，流着李家的血，无论多远，终究是一脉。见死不救，不是李家的家风。”

这话，等同于默认！

李方军和杨君都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李秉坤，尤其是李方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自家只是普通百姓，从未想过会和那个遥不可及、权势滔天的李家有任何关联！

李砚州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显然对此也并不知情。

林砚之心中巨震，虽然猜到了，但得到默认依旧让他心潮起伏。这背后的意味太深长了。李家的布局，或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更深。然而，即便是拥有如此背景的李家，在此刻，选择的依然是分阶段，是缓一缓。这更从侧面印证了，他们面对的敌人，是何等的可怕。

随即他像是突然抓到了什么，“三叔公，既然李家从这么早就开始布局，那么为了能够一次性造成致命打击，能否共享情报？”语气急迫又带着一丝难得的激动。

林砚之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核心。李秉坤沉默的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审视，更像是一位战略家在评估两个即将被投入关键位置的棋子。

安全屋内落针可闻，连冯永都暂时从自己的绝望中抬起头，茫然地感受着这骤然改变的气氛。

良久，李秉坤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共享所有情报？不能。”他斩钉截铁的否定了林砚之的请求，但并未完全堵死，“李家有李家的考量，有些线，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也越有效。”

他踱了一步，目光扫过面露失望和不解的李砚州，最终又落回林砚之脸上：“但是，你们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看到了这一步，家族也不会让你们赤手空拳去面对豺狼。必要的帮助，可以给。”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本家嫡系，才华横溢却理想未泯；一个是背景复杂、从地狱归来却仍存有理想。他们是最好的搭档，也是最不可控的变量。

“你们要清楚，”李秉坤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即便是我李家，对你们口中的T先生及其背后的那股势力，也心存顾虑，所知并非全貌。那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极深的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布局二十几年，等待的就是一个能将其重创、甚至连根拔起的机会，而不是一次鲁莽的、可能招致毁灭性反击的冲锋。”

他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李家不仅知情，而且一直在暗中谋划，目标直指那最高层的黑手。陈嘉颖的死，李林二人的调查，甚至冯永此刻的处境，都成了这场宏大棋局中或主动、或被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