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道月收回手,任由酆恩序跌坐在地,额上冷汗直冒,他看着这年轻人眼中闪动不可置信的光芒,仿佛沾上了某种脏东西般甩甩手腕,怜悯道:“你多年来严防死守,不曾娶妻,甚至除了幼鱼,不近女人之身。你是不是以为,合阴阳秘法,必然要由异□□媾,才能促使内力转移?所以你有恃无恐,以为凭我一人,拿不走你的内力。”
他古怪地笑道:“这倒也不怪你。欢喜宗行事隐秘,你能追查到如今地步,已实属不易,又哪里还有心力去分辨得来的消息孰真孰假。”
“内力尽散,油尽灯枯。”邬道月冷漠地看着他,“登崖之路险峻,望麟崖终年渺无人烟。你就在此处慢慢等死吧。”
邬道月转身盘腿坐下,对着东方晨曦吐息。今日是他修习合阴阳秘法以来头一遭畅快,从少年时起,他的内心就饱受秘法无止息的贪欲烧灼,当年受功的少儿,十之五六熬不过这关;再剩下十之三四,也拜倒在欲望之下,斗杀纵情致死;最后十之一二,又因功法不全,病入骨髓,皆倒在半途。到后来,将这门功法练至至境的,竟只有他与揽星。他身负家族重任,必然要将这门功法练就,去向叛臣贼子复仇。然而经年□□烧灼,熬干他的心力。做天下第一,何其容易,就连要取那自视甚高之人的性命,亦不在话下。他与邬揽星不同,他的欲望,不在权势,只在完美,只在重泉。
幸而一拍即合,了他今生夙愿。
一转眼,四十年了。
他缓缓睁眼,沧桑而内敛的眼神俯瞰群山,山风拂过他玄色衣袍,衣袂翻飞间,竟真有几分欲乘风归去的仙人之姿。
然而,这超然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邬道月忽地身形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起初只是经脉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他以为只是初取内力带来的片刻不适,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相比起那些乌合之众的内力,重泉对他,要珍贵得多,也要陌生得多。
他以为与往常一般,运转几个周天,那内力便能汇入己身,可随后滞涩感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墨入清水,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四肢百骸蔓延,所到之处,属于酆恩序的重泉内力,仿佛将他自身的内力重重钳压,逼得他抬不起头来。
邬道月终于停下调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方才还按在酆恩序丹田之上,将对方数十载苦修的内力如抽丝剥茧般剥离,此刻,那只手的指尖,竟在微微发抖。
天下第一人的手,也会抖?
经脉中某种深层的、不可控的痉挛,在一寸寸蚕食他根基的土壤,自四肢奔向丹田。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猛然回头,望着酆恩序:“你!”
酆恩序背靠一块岩石,曲腿而坐,眼瞳中静静倒映出邬道月渐渐泛青的脸色。
他笑了,却因着失了气力,掺杂数声咳嗽,让人听来无比虚弱:“你以为,我当真不知?”
“你的得意门生常不慕,不就是这样受你传功的么。”他道,“也得多谢你对我宗师叔高抬贵手,让我敢入这局。”
他的重泉,能够轻易压制钺的内力,令钺痛苦不堪、生不如死,如今孤注一掷,他也敢赌一把,就赌合阴阳秘法卑劣至极,不登大雅之堂,但凡他愿意,就能将邬道月磋磨至死。
否则邬道月如此需要重泉,为何却让宗世镜烧了虚危城经阁,毁了重泉解经注,让他修习困难。难道就不怕他天赋逊色,悟不出来?又为何不敢从知他底细的宗世镜开刀?
邬道月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攥住他领口将人提起,恨声道:“找死!”
酆恩序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冰冷而决绝:“从中君药那刻起,我本就是个死人了。”
“好、好、好。好胆识。”邬道月将酆恩序推至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碎石在二人行进间被踢落崖底,久久不见回响,狂风卷过鬓发,他道,“你以为,废了我的武功,你就赢了?我告诉你,这一切,”他指向天穹方向,“你的亲人,你的地位,你虚危城的传承,你都会输得一干二净!”
“我输或赢,你已没有机会见证。”酆恩序没有去看脚下的天渊,目光平静落在邬道月那张扭曲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但从你决定出手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一败涂地。”
邬道月收紧手中力道,将人又往崖边推了数寸,嘲道:“呵,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小子……今日让你死在这望麟崖上,也算是尘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