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霎时褪得比佟佳氏还要白。
她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是……奴婢明白,谢娘娘体恤,愿娘娘凤体安康。”
惠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又恢复如常:“是臣妾考虑不周,扰了娘娘清净。既如此,臣妾便不打扰娘娘休养了。”说着,便示意卫氏行礼告退。
卫氏规规矩矩磕了头,起身时眼眶已有些泛红。
她飞快地、极贪婪地朝内室方向瞥了一眼,那里隐约传来孩童细微的咳嗽声,随即心如刀绞般收回视线,跟在惠妃身后,像一抹无声的影子般退了出去。
承乾宫殿门在身后合拢,隔断了里外。
惠妃走在前面,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卫氏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内,佟佳氏眉宇间生出几分厌烦,“去告诉底下人,把八阿哥看紧些,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顿了顿,“再拿艾叶将这屋子熏一熏。”
圣驾回銮的声势比离宫时更盛几分。
康熙巡视京郊农事,在第八日时,又和太子去天坛祈雨,许是心诚则灵,第九日的夜里终于下了一场大雨。
这场雨来的及时,使得旱情有所缓解,康熙龙心甚悦,未再耽搁,果真在第十日回宫了。
回宫后先去慈宁宫请了安,便回了乾清宫处理积压的政务。
各宫都翘首等着,皇上今晚会先去哪里。
承乾宫早早备下了康熙爱用的点心香茗,佟佳氏虽身子仍有些乏,也强撑着精心装扮了,等着皇上过来。
钮祜禄贵妃和惠妃那边也各有准备,都觉得自己这十日“劳苦功高”,皇上理应眷顾。
到了晚膳时分,乾清宫却传出旨意:皇上连日奔波,今晚独自歇在养心殿,任何人不得打扰。
旨意一下,有人失望,也有人松了口气。
明秀接到消息时,正陪着两个孩子用膳。她神色如常,给胤祚夹了一筷子嫩笋。
翌日,康熙先是召见了留守的几位大臣,问了朝务,下午便摆驾承乾宫。
承乾宫里,佟佳氏见了康熙,未语眼圈先红了,强忍着泪意请安。
康熙连忙扶起,揽着她坐下,温言抚慰:“表妹受苦了,太医怎么说?可还稳当?”
佟佳氏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臣妾无碍,只是那日不小心滑了脚,惊着皇上了。太医说仔细将养便好。”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康熙,眼中带着依赖,“表哥不在的这些日子,臣妾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如今您回来,臣妾便安心了。”
康熙拍拍她的手,目光却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沉声问:“那日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在园子里,怎会险些滑倒?”
如玉忙跪下回话:“回皇上,那日主子在莲花池边看鱼,脚下鹅卵石不知怎的有些湿滑,奴婢一时没扶稳……”
京城及京郊连续一个多月未曾下雨,只在康熙回宫前夜下了场雨,白日里天气又热,是绝无可能出现湿滑的地面的。
康熙蹙眉:“御花园的洒扫太监是做什么吃的?梁九功,去查查,那几日负责承乾宫附近洒扫的是谁,玩忽职守,该当重罚!”
佟佳氏忙道:“皇上息怒,都是臣妾自己不小心,也怪不得他们。臣妾如今已好了,皇上刚回来,莫要为这些小事动气。”
康熙见她如此说,面色稍霁。
却听佟佳氏又道:“更何况,那几日是贵妃和惠妃代臣妾理事,若为这几点小事发落了底下的奴才,倒叫两位妹妹的面上不好看。”
康熙听罢,静静看了她半晌,缓缓道:“表妹说的是。”
康熙又温存抚慰了佟佳氏几句,赏下诸多滋补之物,嘱咐她务必静养。道:“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起身离开了承乾宫。
坐在回乾清宫的龙辇上,康熙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梁九功随行一旁,大气不敢出。
方才皇贵妃最后那句话,听着是体恤贵妃和惠妃,实则是在提醒皇上那二位御下不严,甚至暗指……
这一手以退为进用得巧妙,就是不知皇上心里如何作想。
“梁九功。”康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奴才在。”
“皇贵妃险些滑倒那处,你亲自带人再去细查一遍,不许惊动任何人。”
“嗻。”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还有,”康熙缓缓睁开眼,“永和宫那边,今日如何?”
梁九功忙道:“回皇上,德妃娘娘同往常一样,上午带着四阿哥和六阿哥去慈宁宫请安,教导公主识字,午后回了永和宫便未再外出。”
康熙“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传旨,朕晚上去永和宫用膳。”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