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秀陪着他们二人慢慢挑选,胤禛目光扫过一圈,对那些躁动地扒着围栏的犬只没甚兴致,脚步不自觉停在角落处。
只见那里卧着一只短毛细犬,虽是小小一只,却是身形纤细,四肢修长劲健,腰腹收得紧致,不见半分虚浮。通体毛色是深褐夹着浅黄虎斑,油光水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垂着的耳尖轻颤,一双眼瞧着清润明亮,却不张扬,安安静静伏着,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偏生那份沉稳劲儿,倒合了他的眼缘。
他正看得出神,身侧胤祚早已叽叽喳喳唤着好看。胤禛余光又瞥见不远处还卧着一只同品种的细犬,通体雪白似裹了层软绒,只耳尖与尾尖沾着几缕浅灰,模样更显温顺软和,性子瞧着也黏人,正轻轻蹭着饲犬宫人的衣角。两相看罢,胤禛的眼里添了几分暖意。
他在这两只细犬中犹豫起来,明秀见状道:“四阿哥若都喜欢,便两只一起养。”
胤禛欣喜不已,“可以吗?”
明秀点头,“咱们的空地够大,自然可以。”
宫人便小心翼翼地将四阿哥看中的两只小犬抱了过来,小家伙温顺得很,似乎知道自己未来的主人是谁,黑黑的眼珠盯着胤禛,惹得胤禛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胤祚瞧着四哥选好了两只,很懂事的没有多挑选,欢乐道:“就它们吧!额娘你看,它们两个好乖呀。”
回去的路上,胤禛端详着两只小狗,明秀问:“既然养了它们,总要取个名字,四阿哥可想好了?”
胤禛思索片刻,指着虎斑色细犬:“它叫‘造化’。”又指白底带灰色细犬:“它叫‘百福’。”
说罢看向明秀:“额娘觉得如何。”
“造化,百福。”明秀轻唤两声,点头道:“四阿哥取的极好。”
暑气日渐盛了,庭前的梧桐叶长得愈发繁密,将日头筛得碎碎的,落在后院的围栏处,映着造化和百福嬉闹的身影,倒成了永和宫里最鲜活的景致。
造化性子随了胤禛,沉静机敏,平日里多是安安静静卧在围栏一侧,但凡有生人靠近,便支起耳朵,眸光清亮地打量着,却不轻易吠叫。
百福则温顺黏人些,总爱蹭着人腿撒娇,胤祚一来,便欢欢喜喜凑上去,任由他用胖乎乎的小手顺着绒毛抚摸,乖顺得很。
胤禛待两只犬越发上心,晨起问过早膳后,便先往后院去,看着宫人备好温热的牛乳与切碎的精肉,亲自看着造化和百福吃完,才肯去书房习字读书。
有时课业闲暇,他便坐在围栏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书卷,造化静静卧在他脚边,百福则蜷在他膝头,日光暖融融地落下来,一人两犬,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胤祚每日总要缠着奶娘往后院跑两三趟,兜里总揣着些软糯的点心,掰了细细的碎末喂给两只小狗。
慢慢的,就连三阿哥胤祉也来永和宫愈发勤了。每每总要荣妃那边遣人来唤,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这般往来得多了,明秀与荣妃的交情也日渐亲厚起来,不复往日里仅止于请安碰面时的客套寒暄。
逢着天气晴好,荣妃便会移步来永和宫,二人相携坐在廊下烹茶闲话,说着些儿女琐事、宫苑闲情。
这段时日,佟佳氏身怀龙裔,圣眷正浓,康熙的心思几乎全放在了承乾宫。
相较之下,其余各宫便都显得冷落了几分,只偶尔得空才见见其他妃嫔。不过有太子时不时在康熙身旁吹“枕边风”,倒让康熙一直记挂着荣妃,见荣妃的次数,比钮祜禄贵妃还要多些。
唯独这永和宫,算算时日,康熙竟已有两个多月不曾踏足了。
明秀本人却半点不在意,闲时便陪着胤禛胤祚习字嬉闹,或是打理院中花草,照看两只细犬,日子过得平静安然,不见半分焦躁。
荣妃瞧在眼里,轻声叹道:“从前倒是我看走了眼,后宫一众姐妹里头,论性子通透,原是妹妹最甚。这般淡然恬静,半点不争荣宠,半点不抢风头,只管关起门来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守着孩子们过安稳日子,一派祥和光景,倒比谁都过得舒心快活。”
明秀闻言,浅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软:“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性子愚钝,不懂那些活络心思罢了。”
“绝非说笑。”荣妃执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真切,“实则是姐姐羡慕你。妹妹这般心思豁达明亮,不困于后妃争宠的迷障,不拘泥于儿女情长的牵绊,这份心境,我是真真不及,该好生向妹妹学学才是。”
明秀忙温言回劝:“姐姐说的哪里话。皇上素来疼惜姐姐,膝下儿女绕膝,又是这般稳妥周全的性子,旁人羡慕姐姐还来不及,姐姐何须羡慕我这寻常光景。”
荣妃听了,只含笑摇头,忽而问:“妹妹心里,当真就不想着皇上么?”
闻言,明秀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何止是不想,这两个多月清清静静的,她都快把康熙给忘了。
心底这般想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合适。
荣妃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只当是她心存惦念却碍于颜面,不好宣之于口。荣妃自认了然于胸,笑着岔开了话题,不再提这茬。
当晚,康熙驾临钟粹宫用晚膳,便听荣妃“不经意”地提起白日和明秀说话谈天的趣事。
康熙听罢,心里一动。算算日子,倒真是许久不曾去看过德妃了。
晚膳用罢,夜色渐深,康熙不欲再在钟粹宫多留,只道了句“你安置吧”,便带着随行的太监宫人走了。
瞧着方向,应当是往永和宫去了。荣妃掩唇轻笑,也算不枉费她一番口舌。
彼时永和宫正待落锁,忽听得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明秀心头一凛,颇为意外。
……康熙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