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的冬夜,崔家在永崇坊的别业书房内烛火通明。厚重的檀木案几上,摊开着柳宝儿亲手绘制的"大通柜坊"架构图,其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与算式,在崔九郎眼中不亚于一部天书。
"风险准备金......票券抵押率......"崔九郎修长的手指划过桑皮纸上这两个被朱笔圈注的词,凤眼里掠过一丝不解与轻嘲,"窦娘子,你是否过于谨慎了?我崔家一个'崔'字,便是十万贯也借得来。有此声誉作保,还需将真金白银锁入库中,徒增成本?"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女。她身着月白襦裙,身形在宽大的坐榻里显得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内里蕴藏着不容置疑的法则。
"九郎,"柳宝儿的声音平静无波,"信用如同堤坝,声誉是其高度,而真金白银是其根基。若无足够的现钱储备,堤坝越高,溃决时便越致命。"
她将另一张写满算式的纸推过去:"请看。假设大通柜坊发行一万贯飞钱,若无准备金,一旦有两成的人同时要求兑付,而我们的现钱不足,流言便会四起。届时,恐慌会像野火,持有飞钱者会从四成、五成,直至十成的人都涌来兑付。"
她的指尖在纸上划过,勾勒出一条陡然攀升的曲线:"信任的崩塌,是指数级的。可能只因区区两千贯的兑付缺口,我们就要面对一万贯的索求。届时,崔家的声誉或许能让我们死得体面些,但无法阻止死亡本身。"
崔九郎眉头微蹙。他精通人情世故与实物贸易,却从未以这种纯粹的、量化的视角去审视"信用"。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将一切视为冰冷数据的思维方式。
"你这是危言耸听。"他语气淡漠,"长安乃至整个大唐,谁不知我五姓七宗树大根深?些许风吹草动,动摇不了根本。"
"树大根深,故而风雨来时首当其冲。"柳宝儿毫不退让,"若有人并非想动摇,而是想砍树呢?市场本身亦有潮汐,若大通柜坊发行的飞钱远超实际储备,一旦潮退,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个论证:"九郎可曾想过,为何朝廷发行飞钱,亦需各道州府留存对应绢帛铜钱?非是不信皇家信用,而是深知,无锚之币,终成废纸。我们今日筹建大通柜坊,与朝廷何异?不过规模更小,风险却更集中。若无规矩,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无锚之币,终成废纸......"崔九郎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瞳孔微微收缩。他第一次被一个商业概念如此深刻地触动。这已超出了商业范畴,触及了权力与统治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