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计算的却是:一个冰冷的概率模型自动生成:蝗灾发生概率71.3%。预期收益曲线陡峭,失败情景下的损失上限为-12.5%。风险收益比极高,建议执行。她将这模型翻译成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说服自己。
老祖母盯着那张汇聚了零碎信息却指向明确的图,沉默了。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对柳宝儿流露出一丝超越“算账工具”的深沉审视。这女娃,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风云变幻下的国计民生。这份眼光和胆魄,让她心惊。
“德海,”老祖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由她去吧。”
事情的进展,比柳宝儿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不到一月,关中各州县飞马传回急报:蝗蝻萌动,已成铺天盖地之势!
恐慌,如同瘟疫,比蝗虫更早地席卷了长安。米价应声而跳,一日三涨,有价无市。之前暗中嘲笑柳宝儿的米商们目瞪口呆,随即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与悔恨——他们库中的新粮预期已成泡影,而市面上流通的、能应急的陈米,竟有大半已神秘地集中到了“窦家”手中(他们自然将功劳或罪名算到了窦家头上)。
窦家内部,风向立转。窦德海再次见到柳宝儿时,脸上已堆满了尴尬而又热切的笑容,仿佛之前的斥责从未发生。
然而,柳宝儿并未急于抛售牟取暴利。她做出了第二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通过窦家柜坊的名义,开仓平粜,稳定市价!
只是,在这平粜之中,她加入了一个小小的、却影响深远的“创新”。她让胡六的人在市井间散布消息:“窦家柜坊,售米安民!凡购米一石者,可获赠‘稳价券’一张。若一月内长安米价跌过此次购米价,凭此券可至柜坊领取差价补偿!”
“你这是在做什么?”窦德海找到她,又是焦急不解,“此时正是获利了结的绝佳时机!这‘稳价券’更是无端增加风险,自缚手脚!”
柳宝儿站在窦家临时充作米仓的库房前,看着外面有序排队、面带忧色却又因有一线希望而稍显安心的平民,缓缓道:
“族叔,我们赚两种钱。一种是米钱,此刻若肆意抬价抛售,利虽厚,却招致民怨沸腾,甚至引来官非,是为‘刀头之血’,不饮为妙。我此刻通过柜坊平价售出,利润已然极厚,更得了‘仁义’之名。”
“另一种,是心钱。”她指了指那些拿到“稳价券”,仔细收好的百姓,“他们买的不仅是米,更是一份‘不怕吃亏’的安心,一份对窦家柜坊的信任。这张纸成本几近于无,却锁定了他们未来的忠诚,甚至能口口相传,塑造我窦家信誉。这,才是长久之计,是无形的资产。”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窦德海似懂非懂,却让幕后听闻此语的老祖母眼中精光一闪的话:
“财富的本质,是信任的凝结。摧毁信任易,建立信任难。我做的,是建立信任的生意。”
这场“米粟风云”最终以柳宝儿的大获全胜告终。她不仅赚取了巨额利润,更让“窦家柜坊”和“窦柳氏”的名字,第一次以“仁义”与“智慧”并存的复杂形象,传遍了长安城。而她随手设计的“稳价券”,也成了后来保险、期权等金融产品的原始雏形,被众多商人模仿琢磨。
经此一役,窦家内部再无人敢明面轻视这个深居简出的小娘子。老祖母对她的“投资”得到了超额回报,而柳宝儿也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影响力,从后院深闺,正式延伸到了窦家核心的柜坊业务之中。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看着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看吧,我能撬动的,不仅仅是盐引和米价。”她低声自语,眼神坚定而明亮,“人心,亦可量化,亦可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