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
暮春的窦家后院,海棠开得正盛。柳宝儿坐在石凳上,指尖在算盘上飞快跳跃,核对着刚从祖母处得来的新账册。阳光透过花枝,在她专注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喊和斥责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她指尖一顿,算珠清脆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不多时,就见负责浆洗的张婆子被两个健仆拖着往后院柴房去,老妇人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嘴里不住地喊冤:“老奴没偷啊!那支银簪是小姐赏的……”
管事的赵大娘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厉声呵斥:“赏的?谁能作证?库房少了三支银簪,偏就在你包袱里搜出一支!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柳宝儿认得那张婆子。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每次给她送洗好的衣物时,总会悄悄在篮子里放一小把新摘的野莓,或是几朵带着露水的栀子花,从不多言,放下便走。那支她口中的银簪,柳宝儿也确实有印象——去岁年节时,窦家一位出了阁的姑奶奶回来,见张婆子浆洗辛苦,随手赏下的。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逻辑清晰,链条完整。按照府中规矩,偷盗主家财物,轻则发卖,重则送官。
柳宝儿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账册某一栏不起眼的记录上——那是两个月前,赵大娘支取一笔款项,名义是“购置节礼”,数额却比往年多了三成。她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物价浮动。
此刻,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在她脑中碰撞出火花。
她看见哑巴老仆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望着柴房的方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扫帚,指节泛白。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观看热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悲伤的石像。
“无用即被弃。” 这是她一直信奉的铁律。张婆子于她,并无直接价值。出面干预,不仅可能引火烧身,还会得罪管事的赵大娘,得不偿失。理性告诉她,应该继续拨她的算盘,置身事外。
可当她目光再次扫过账册上那笔含糊的账目,看到老仆那双紧握的手,想到篮子里那些带着清香的野莓和栀子花……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冲动,让她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走向柴房。
“赵大娘。”她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场面静了一瞬。
赵大娘转过身,见到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柳小娘子,可是惊扰到您了?这老货手脚不干净,正要处置呢。”
柳宝儿没有看瘫软在地的张婆子,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大娘脸上:“方才核对旧账,见大娘两月前支取过一笔购置节礼的款子,比往年多了五贯钱。宝儿年幼,不解其中缘由,正想请教大娘,这笔账目该如何备注,方能在年底总账时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