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等多久——只需等到这天晚上的时候,章小北就会知道,原来那个英姿飒爽的讲解员就是李剑。他们竟然提前遇见了,在一朵一朵妖冶的蘑菇中间。
而那个和他同时伸出手去的海魂衫少年,叫宗亮。他们也会在这个夜晚相识。但是现在,他们谁也都还不知道。
命运的轨迹,总要在回望时才露出清晰的纹路。
那时,在阴暗潮湿的展厅,两个人的指尖几乎同时触向那滴剔透的佛泪,就在要碰上的刹那,一声喝止劈过来——“不要摸!”
李剑这一声,真是凶。
章小北这才注意到藤萝掩映中的一张小卡片:佛泪含天然防御性毒素,接触皮肤可致灼伤、溃烂,持续数周至数月。
但是被呵斥的心情当然不会很好。他和那个少年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里找见一点同病相怜的意思,便都笑了一下,算是安慰。少年好嫩啊,齿白唇红的,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下一秒就要哭了似的。
可是下一秒,少年却又很平淡地说:“这世上有些东西看着很美,却真是碰不得的。”
那语气,老气横秋的,像经历了很多似的——他有二十岁吗?
章小北心里忽然有些失望。就像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干坏事被老师批评,本来是一个阵营的,要互相使眼色打气的,其中一个却忽然开口说老师批评的对,剩下那一个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是无处不在的背叛。
“是吗?”章小北虚空一问,不置可否。
“就像有些人,远远看着就好,一旦伸手,就要受伤。”少年立刻又说。
还要这样引申一番,章小北简直要笑了。一二十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倒这样一套一套的。不过确实是很好看的人,鲜荔枝那样的艳。
李剑已经带着学生往下一处走了。那少年在佛泪前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跟了过去。他的步子迈得很轻快,带着点孩子气的蹦跳,刚才那副饱经沧桑的样子,便一下子就散掉了。
这是章小北对宗亮的第一印象。
……
中午,章小北在展览馆的餐厅点了一份菌菇拼盘小火锅。窗外日光正毒,把整个餐厅都照得发白,看着热气从锅里腾起,觉得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吃火锅,但又忍不住要尝一下太空食物的味道——会好吃吗?李植应该吃过不少,但从来没有给他讲起过,想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也果然觉得不过如此,便笑了起来,心里像放下了一件事情似的。
出来又走了一会儿,实在热得受不住,便仓皇逃回李植的房间,一下午都不想再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愈烈,隔着树影照进来,一丝丝一片片的。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也没有什么声音。怎么蝉鸣的季节还没有到?此刻便只是空调在耳边的呼吸,苍老的,缓慢的,像一个长长的梦。忽然想到北窗高卧这个词。《晋书》中记陶渊明“尝言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羲皇上人,是说上古时代那些无忧无虑的人。李植硬塞给他一天的闲适时光,让他也要“清风北窗下,自谓羲皇人”了。只是这细细碎碎的阳光,明明迷迷地映在身上,映得哪里都是,手上,臂上,胸上,腹上,腿上,跳来跳去的,像一些不肯安分的小东西。看久了,又开始觉得有些怅然。想到自己到底还一无所有,却在这里消受这样的清闲,便笑了笑。难得这一日的清闲,偏偏又过不惯。他就是这样的人,总要忙忙碌碌的才好,因为忙起来就不会想到自己。
无可奈何,便随手拿起李植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看。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翻翻桌上的书,拿起一支笔转上几圈,点一点打火机,把杯中的剩水倒掉,又去拨弄抽屉里的小物件,也不知都看了些什么,只是那样翻着,看着,看一件,撇一下嘴,在心里笑。
翻得累了,拉上窗帘睡上一觉,睡醒后又开始翻,倾筐倒箧地折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只大皮箱上,是李植去年拉着住进他家里的那只,看上去沉甸甸的,像装了一肚子的秘密。
章小北蹲下来,手指搭上锁扣,正要打开——
门响了。有人回来了。
这次,要等到一年以后,在那个情热的红莲之夜,他才会再想起来这天——那个无聊的夏日午后,如果赵鲤没有忽然回来,他打开了那只箱子,看到自己在阿波家门口丢失的衣服和鞋子,他和李植的故事,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当然没有人能回答。半开着的窗帘轻轻晃了晃,赵鲤推门进来了,便什么也没有发生。
还没有到五点。赵鲤一进来就往床上一歪,说简直累得不行了,两天都没有睡好觉,便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了。
过了一会儿,赵鲤忽然又从床上跳起来,“我现在想要喝血了。”说着便跑去客厅翻背包。
章小北靠在桌边,隔着大敞的房门望出去,对着赵鲤的背影微笑:“简直想一出是一出,这么累了还要喝血?”
“正因为累了才要喝,你很补我啊。”赵鲤无赖的声音传过来。
“可我病了啊。”既然要开玩笑,章小北便提起赵鲤昨晚的谎言。可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对。
赵鲤已经从包里掏出一瓶气泡桃汁,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回头笑看着他:“你当然懂我为什么要那么说。”嘴角还沾着水光。
“你很武断啊。”章小北不想承认他和李植之间有什么,可偏偏是自己先开了这个头,一着急顺手抄起手边一本书扔了过去。
“干什么。”那本书不偏不倚打在赵鲤的手臂上,他手里一松,气泡水瓶骨碌碌滚到地上。
章小北正笑得收不住,一条衬衫迎面飞了过来。接着是裤子。赵鲤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呼啦啦地都朝屋里丢。
“反正我马上就要变身了。”赵鲤说。
“敢挑这个时候撒泼,”章小北笑着把搭在肩上的衬衫扯下来,做了一个击掌拍蚊的手势,“小心我等下不客气了。”
“你会吗?”赵鲤也远远地望着他。
“当然会啊。”
“真的会?”
“真的。”
“我好伤心。”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一个站在客厅,一个站在卧室,像隔着一条河似的对着话。
章小北忽然想起来没时间了,赵鲤很快就会变身,不能再这样无聊下去了,便说:“要赶快铺床单了。”
他转身把李植床上凌乱的毯子拿起来,叠好,又把床单拉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