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荼荼不太爱扒着门缝往外瞧了。
天渐渐暖了之后,奴儿干的春风一吹,空气里不是万物萌发的清香,而是卷着血腥气味。
夜里,尤荼荼百无聊赖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翻出木匣子,一封封看起陆砜给他写的信。
唉,全是没用的废话,他在这里自然吃得饱穿得暖,有什么好过问的?
还如此反反复复的问问问!
不过,虽然陆砜的关心是废话,但多少能比尤荼荼回信过去的废话好一点。
他在回信里,翻来翻去都是说自己不得自由,天天被父亲和哥哥们按着和一群小萝卜头识文断字。
如此反复折腾到半夜,尤荼荼总算有了睡意,尤荼荼刚进入昏睡,就被一阵凄厉的喊杀声惊醒,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护卫们低沉的喝止声。
尤家宅院早被护卫守得严密,却还是没躲过兀良哈人的夜袭。
不过二十来个骑匪,竟绕开了城门守军的巡查,摸进了城内,专挑看着殷实的宅院下手。
最先察觉的是守西角的护卫,他听见墙头有细碎的响动,刚喝出一声 ‘谁?’,就被一支冷箭擦着耳根钉在门柱上。
紧接着,七八名兀良哈汉子挥着弯刀翻上墙头,粗粝的嘶吼声划破夜的寂静,大声吼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抢粮!抢东西!”
“有贼袭!护好内院!” 护卫头领厉声喝喊,十五名东宫护卫立刻结成阵势,长刀出鞘,与翻进院的兀良哈人缠斗起来。
这些护卫皆是精锐,可对方悍不畏死,弯刀劈砍得又狠又快,院中立时刀光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混着闷哼声,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尤子麟本在书房核对物资,听见动静瞬间抄起墙上挂的佩剑,直奔内院:“爹,娘,快起来,荼荼,快些起来,带着祖母和映月进密室!”
他一边喊,一边反手关上内院院门,搬过石墩顶住,转身就提剑冲去前院,帮着护卫抵挡漏网的匪人。
尤荼荼闻声,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便直奔老太君的屋子,将人扶着拐进密室。
待他回头还想出去找自己娘亲和大嫂时,二哥便扶着司徒秋月,知秋搀扶着江映月扶了进来,。
尤承筠也拄着拐杖出来,指挥着仆妇们把灯火全灭了,只留一点微光引着众人往密室躲。
可江映月本就怀胎八月有余,身子笨重,被外面恐怖的喊杀声一吓,脚下一个踉跄,捂着小腹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襦裙:“疼…… 肚子好疼……”
司徒秋月和老太君吓得魂飞魄散,忙扶着她往偏房的炕边挪,老太君安抚道:“映月撑住!这是动了胎气了!” 。
偏房外,厮杀声越来越近,有个兀良哈人突破护卫防线,挥刀砍向偏房门板,‘哐当’ 一声,门板被劈出一道大口子,幸好一名护卫及时赶到,一刀刺穿那匪人的肩膀,将人拖了出去。
夜已深,前院的缠斗渐渐有了分晓,二十来个兀良哈人本就是流窜的散匪,哪里抵得过东宫精锐的配合?
不过半个时辰,匪人死的死、逃的逃,院中的青石板被鲜血染得暗红,四名护卫倒在血泊里,或中刀或中箭,没了生息,余下的护卫也多有挂彩,却依旧持刀守在院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的街巷。
“都退走了?” 尤子麟提剑站在院门口,身上溅了不少血,声音沙哑。
护卫头领捂着胳膊上的伤口点头:“都跑了,没敢再留。只是城门那边怕是走了水,才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偏房里的密室之中就传来江映月撕心裂肺的痛喊声。
尤子麟冲进去,见妻子蜷缩在炕上,小腹高高隆起,疼得浑身发抖,心瞬间沉到谷底:“快!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两名仆从领命,裹紧衣裳就往门外冲,可奴儿干的街巷此刻一片死寂,城门封着,家家户户都闭门落锁,连个巡夜的兵丁都少见。
他们敲遍了附近几家医馆的门,要么无人应答,要么医馆主人早带着家人躲了起来,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愣是没找到一个大夫,只能慌慌张张地跑回宅院。
“老爷!找不到!到处都没人敢开门!”
偏房里,江映月的气息越来越弱,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明显是要早产了。
司徒秋月和老太君皆是大家闺秀,自小养在深宅,哪里见过接生的场面,急得直掉眼泪,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倒是太子殿下找来伺候老太君的老仆王妈妈,咬了咬牙跪下:“老爷、夫人,奴婢在乡下见过妇人生孩子,如今没别的法子,只能让奴婢试试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王妈妈让仆妇们烧滚热水,找了干净的白棉布撕成布条,又找了剪刀用烈酒烫过,把偏房的门窗死死闩住,摒退了所有男眷,只留知秋和几个婆子打下手。
司徒秋月不放心,软着腿,守在一旁。
偏房内,江映月的痛喊声一声接着一声,混着王妈沉稳的叮嘱声,外间的尤子麟、尤承筠等人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外的风刮了一夜,偏房里的声响也持续了一夜。
天快蒙蒙亮时,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婴儿啼哭,终于从偏房里传了出来。
王妈妈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老太君!是个小姐!母女平安!就是孩子早产了些,身子弱,得好生养着!”
尤子麟冲进房里,看着妻子苍白如纸的脸,又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女儿,红了眼眶,连日来的紧绷和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只是这场惊险的生产,终究没让众人松下心。
那二十来个兀良哈人虽被打退,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带更多人来,城外的战乱本就一日比一日烈,城内的守军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