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脑中闪过她那双乌黑却空洞的眼眸,心下莫名一躁,未置一词,转身离去。
过云楼中。
羲和虽起了身,但嫁衣仍不可避免地染了脏污,绣着金线的裙摆泥泞不堪,鲜红与污浊交织。
她咬唇暗恨,方才那冷面杀神若再叫她抓着,定要叫他在泥地里打滚不可!
正思量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自身侧探来,试图为她遮雨,奈何雨势瓢泼,终是徒劳。
那手微顿,无奈收回。旋即,一道温润身影绕过她,步入视野。
微风浮动,谢无愠含笑望来。见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而她站在花丛里,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却还娇艳的芙蓉,脆弱而顽强。
下一瞬,他眉心微蹙,朝她伸出手来。
羲和下意识闪避,但他的指腹已抚上她面庞。
常年握笔的指腹略带薄茧,触感温热,拇指轻轻刮过她脸颊那道剑痕,其余四指弯曲着,不经意擦过她耳廓。
伤口顺着他的指心氤氲开绯红。
一阵隐约的痛刺来,羲和偏头躲开。
“谁欺负你了?”谢无愠问。
羲和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心绪复杂,低下头没有答话。
她曾见过谢无愠许多次。
每年的花灯节,阿姊应约与他在城楼相会时,她是楼下望风的那个。
可昔年的姐夫,如今成了她的夫君。
他没有认出她。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她小小挪了两步,不知该回些什么,半晌才低声说:“回房吧,下雨了。”
谢无愠微怔,随即淡淡一笑:“好。”
羲和乖顺地朝前走着,刻意让自己的思绪落在泥土、细雨,或者随便别的什么上面。
直到带着男人体温的大红外袍披上她的肩头。
“别着凉了。”
她的思绪不得不被牵引回身侧的男人,而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母亲的嘱咐言犹在耳——若想在侯府立足,今夜,她必须取悦谢无愠。最好的结果是一举得男,若不能,也要缠着他尽快生下孩子。
否则,以夏家的家世,难保侯府不会替谢无愠再迎娶别的高门贵女,取代她的位置。
可她无法想象,她要和谢无愠做那种亲密的事。
“给少奶奶备水。”
不知不觉中竟已回到了琅環阁,他温声吩咐,又特意补充:“水温要热些,她淋了雨。”
织烛觑了眼神色恍惚的羲和,嗫嚅道:“姑爷,是一桶水,还是两桶?”
她的意思是问,他是要自个儿单独洗,还是要和新娘一起。
谢无愠说:“一桶。”
羲和的冷汗噌地冒了出来。
原还想待吹灯上榻之后,再假称来了癸水,可他怎会如此猴急,竟要和她鸳鸯戏水?
他不是素来端方有礼,还师从当世大儒萧望之么?大儒就是这么教他的?
待丫鬟们神色复杂地退下后,谢无愠笑着回身,问:“盖头呢?嫁衣怎么也脏了,是摔跤了么?”
羲和无措地坐在小凳上,只觉浑身蚂蚁爬过一般。
“无妨,洗洗就好了。”
见谢无愠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面红耳赤,慌忙补充:“我自己洗洗就好了。”
谢无愠眼底笑意更深:“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羲和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转入屏风后的净房。
可这隔间也只与卧房隔了一道屏风。她谨慎褪衣之时,才蓦然发觉,她可以透过屏风,看到谢无愠正立在喜床前,盯着床看。
他在看什么?
是那方洁白的素帕……
孙嬷嬷特意铺上的,说是他与她今夜结合之时会用得上……
谢无愠静立了片刻,终是走回桌边坐下,执起一本书,静静翻阅起来。
羲和悄悄泡入浴桶之中,夏雨黏腻,浸在清水里,顿觉神清气爽。
然而两柱香过去,指尖都泡得发皱浮肿时,她仍不愿出浴。
谢无愠的书已换了两本,她听得出来,可她不敢出去。
院外忽然传来喧闹声——
“表小姐,您不能进去!”
“这侯府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孙嬷嬷,你来得正好,你说我能不能去给表哥闹洞房?”
“表小姐稍安勿躁。剪檀,老奴奉夫人之命,待新人事毕,收回素帕,同老夫人与侯夫人回禀。听闻房里已叫了水,可是事了了?请容老奴入内。”
房门蓦然打开,谢无愠眉宇间压着一丝不耐。
“稚蕊,夜深,你嫂嫂累了,有事明日再说。孙嬷嬷,今夜无需随侍,退下。”
杨稚蕊见他喜袍已不在身上,猜想他二人定然行过事了,又羞又愤,掩面离去。
孙嬷嬷赔笑道:“世子爷,侯府里的规矩您不是不知,新房夜里岂能没个听候使唤的?老奴也不让您为难,只在门外守着,可好?”
谢无愠垂眸片刻,终是允了:“……也罢。”
关上门,这一次,他没有坐回桌边,而是迈向屏风后的浴桶,轻声道:“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