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已稍稍退开半寸,一场圣人混战,她唇角无可避免地沾染了一抹艳色。那红缀在她失了血色的唇上,衬着雪肤黑发,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的美。那种森然又魅惑的气息,不似神圣,周身的气息虽弱,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磨、源自太阳星本源的孤高与恒定。
“郁仪…”他低唤,她的名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圣人心境,此刻竟也难以平静。
云中君,或者说,以太阳权柄和“云中君”之相显现的东皇太一,仰脸看他。她容颜依旧,只是那双眸中沉淀了太多东西,她听着他带着千言万语的呼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声音带着气血不足的微喘,在这静谧的宫室内显得格外暧昧。
“我回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算是履行了当年离去时那句“自当再来昆仑”的承诺。虽然迟了不知多少元会,虽然物是人非,虽然是以这样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
通天的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幻梦。“为何……”他终于问出口,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云中君却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微微偏头,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属于圣人的、与她记忆中不同的心跳。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她特有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慵懒,只是如今更多了几分气虚的软糯:“欠你的因果,总要还的。”她指的是当年的论道之谊,昆仑的收留之情,以及……他那份跨越量劫、连天道都无法完全抹除的执念。圣人的因果,岂是那么好欠的?更何况,这份因果里,还掺杂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东西。
她略过巫妖终战的惨烈,略过自身依托“云中日”概念苟延残喘的艰辛,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陆压那小子,把太阳的权柄都扔给我了。”
大日普照众生,这份功德与权柄何其浩大,那傻侄子倒是甩得干净。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更稳固地以“郁仪”(无形无相之光)和“云中君”(虚幻之日相)的形态存在。天道可以默许“太阳”的权柄由她这个已死之人暂代,可以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东皇太一”不可复生,是底线。
她如今,只是郁仪,也只能是郁仪。
通天瞬间明了了许多。他低头,看着她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的侧脸,多年等待,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云中君眉峰微蹙,正欲说什么,却忽然顿住。她看着通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执念,忽然觉得有些……无谓。这执念从何而起?为何千年不散?她懒得深究。
罢了。她心想。既然他执意要留,那便留下又何妨?总归她现在这副模样,去哪里不是去。有圣人愿意费心照料,难道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这个念头一起,连日来强行介入圣战、支撑“云中日域”的后遗症便排山倒海般涌来。她本就是依托概念存续的残灵,方才为了兑现承诺已是强弩之末。
于是,在通天准备迎接她反驳或是怒斥时,却见她忽然收敛了周身流转的日晖,身子一软,竟是直接靠在他肩上——睡过去了。
通天:“……”
他准备好的万千说辞全都堵在喉间。圣人之尊,此刻竟有些无措。怀中人呼吸平稳绵长,容颜静谧,仿佛只是倦极而眠。唯有那始终不变的暖意,证明着她与寻常沉睡的不同。
通天沉默片刻,终究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很轻,轻得像是一捧阳光织就的幻影,却又真实地存在着。他走向内室,动作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消息传到玉虚宫,元始天尊震怒,当即就要前往紫霄宫请道祖主持公道。然而他尚未动身,一道法旨已先至。
鸿钧道祖的声音淡漠高远:“通天既愿安居碧游,不涉大劫,便由他去。”
元始难以置信:“师尊!那东皇太一业力缠身,岂容她……”
“太阳存续,关乎天地平衡。”鸿钧打断,“既然天道默许,尔等又何必执着?”
更深层的原因,道祖未曾明言:逼急了通天,对他有什么好处?一个长于杀伐的圣人,若是铁了心要鱼死网破,便是道祖也要头疼。既然通天自愿困守碧游宫,不过问封神之事,那便各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