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会卖布,只是从半月一次到日日去镇上推销;她还会去问医馆按摩手法,即便受父亲辱骂也会给他按摩穴位。
她日日将那方结婚时父亲送给她的桌子收拾得一干二净,仿佛只要桌子还是未出事前的崭新模样,先前那个温和成熟的夫君便早晚能够回来。
他记得那是个极坏的天气,也是母亲最爱的天气。
外面大雨倾盆,地上的雨水又流到家里来,湿漉漉的,地上铺了一整层能够淹没到小腿肚的水。
父亲皱着眉,一下又一下捶打着腿。
裴翊知道,那是他泡水酸痛的表现。
他走过去,清理起父亲身周围的水渍,却在下一刻被揪住头发,狠狠地殴打。
他早已麻木,面无表情地受着,却不知道这样更容易引得父亲生怒,就在父亲举起马扎将他头顶砸去的那一刻,母亲赶回来了。
她一下将他护在怀里,声嘶力竭:“你平日对我动手便罢了,凭甚对小翊下手!”
他不记得那日后的心情了,只知道那天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黑白。
他的心,也冷到了极致。
父亲一把推开身上护着他的母亲。
母亲被脚下的水滑倒,一个踉跄,后脑磕在了那崭新的、洁白的木桌尖角上。
那天,血流了很远,顺着地上的雨水,一直流到外面去,而他与母亲间却一片清澈,那是母亲用生命为他划出来的清白界限。
母亲眼睛瞬间瞪大,似是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她朝他招了招手,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翊,好好走下去。还有...不要怪他。”
这个“他”是谁,他们都清楚。
母亲大概也没想到,这几年一直呵护的桌子竟然夺走了她的性命,原本的夫君也终究回不来。
父亲目眦欲裂,一片混乱中,好心的邻居捂住了他的眼,将他带走。
很久以后,裴翊才知道父亲在母亲去世的那日突然下了轮椅,也不知坐在上面多年的他哪来的力气,竟然一人独自爬到了山顶,决绝地跳了下去。
自此这个世上,他孤身一人。
裴翊倏然回神。
父亲母亲糟糕的结局还烙印在他的心中。
便是他们那样好的开局,都要落得这样一个唏嘘的结尾。
那他和苏蔺安呢?
毕竟从始至终,他都清楚这个“苏蔺安”不是原本的苏蔺安,是某天忽然出现的“苏蔺安”。
她生动、活泼、有抱负,遇到事也从不逃避,她富有怜悯、心怀善意,总想去帮助他人。
他能随口说出她的一万个优点,心中却始终埋葬着一个小芽。
一个,她会随时离开的小芽。
裴翊思绪止住。
若一开始便知道了必定的结局,那么他不愿开始。
天气阴沉,雨愈发大了,豆大雨滴砸在草坪中,将绿植都压弯了姿态,滴滴雨水从长廊的瓦片下滑落,模糊了廊下的身影。
裴翊缓缓漫步其中。
徒留一串淡淡的雨痕。